偏厢车的形制,在车厢一侧装有厚木板,外头还蒙了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寻常箭矢钉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另一侧敞开,便于射击,每车装载一门前装火炮,或是一门虎蹲炮。
车兵六人,炮手两名,鸟铳手两名,刀牌手两名,刀牌手还兼带着长弓,可充弓手之用,一旦车阵落定,这六人各司其职,炮、铳、弓、刀,层层叠叠,便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这样的训练,车营已经练了快两个月。
车营下辖十个旗,每旗设旗总一名,指挥十辆战车。
最核心的训练,一是推车。
全营实车推进,要求队列整齐、速度一致,每辆偏厢车连车带炮,足有几百斤重,推起来全凭两条腿和一把子力气,每日清晨,推车十里,风雨无阻。
推得久了,车兵们脚下自有了一套章法,前头喊一声号子,后头齐齐应一声,车轮便跟着号子的节拍碾过去,整整齐齐,一里不差。
二是布阵。
以哨声为号,各车迅速围成圆阵或方阵。圆阵主守,方阵主攻,车与车之间用铁链相连,铁链一挂,车阵便成了一堵推不动的墙。阵型一变,各旗的车队从行进中散开、收拢、转向,每个旗总都得在心里把自家十辆车的走位记得清清楚楚,错一步,整个阵型就乱了。
号令也定得明白。
一声号炮,是布阵;两短一长号角,是收车行进;红旗左转,蓝旗右转,黄旗立时布圆阵。车阵一成,炮手架炮,铳手就位,按鼓声轮射,三排轮换,火力不断。
陈雄麾下几个旗总,他最看好的,是四个。
郝翼杰和樊云松,都是流民出身,跟着沈烈一路打上来的老人,胆气足,听号令,冲阵时从不含糊。
周定边,是陕西边军的老卒,投到沈烈麾下后编入车营,踏实肯干,把车兵的操典背得滚瓜烂熟,一步步升到了旗总。还有一个林慕远,本是府学生员,乡试三度落第,一怒之下投了军,因通晓兵法、能识文断字,被沈烈破格提拔为车营旗总,他心思细,布阵时总要反复推算各车间距,虽然慢些,可一旦落定,便严丝合缝。
“开始。”陈雄一声令下。
十旗车兵,推着车,开始行进。
远远望去,总体的队列还算齐整,可细看之下,还是周定边、林慕远、郝翼杰、樊云松这四个旗,最为齐整,步调一致,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都合在一处。其余几旗,虽也勉强跟得上,却总有那么一两辆车,或快或慢,在队列里拱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陈雄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一声号炮。
黄旗亮起,布圆阵。
十旗车辆迅速收拢,铁链哐当哐当地扣上,转眼间便围成了一个大圆。
车上的鸟铳手已经就位,定襄铳已有一部分装备到了车营的鸟铳手手中。
鼓声响起,铳声连发,三排轮换,火力绵密不绝,硝烟顺着车阵的外圈弥漫开来,被北风一卷,散成一条灰白的带子。
陈雄又下令演练追击阵型。
正厢车从偏厢车的缝隙中解开锁链,缓缓推出,向假想的敌军撤退方向推进,正厢车上搭载着虎蹲炮,鸟铳手在炮手两侧掩护,刀牌手护在两翼,一路追进。
整个演练,大体还算流畅。
可沈烈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他看车营,看的从来不是热闹,旁人眼里,那八十辆偏厢车围成的圆阵、二十辆正厢车推出去追击的阵势,已经算得上严整可观。
可沈烈的目光,只落在那些旁人注意不到的关节上,车营转向时,前旗与后旗之间那道忽宽忽窄的间隙;布阵收拢时,几辆外侧的车慢了半拍,圆阵的弧线上便多出一处折角;由守转攻的当口,铁链解扣的工夫拖得太久,车阵收得再密,也有一瞬是敞开的。
高台下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校场,沈烈眯着眼,把那些停顿和混乱,一处一处地记在了心里。
演练结束,车兵们推车归位,喘着粗气就地歇脚。
陈雄快步登上高台,在沈烈面前站定,抱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自己也清楚,今日这场演操,转向和由守转攻这两处,比前几日还多卡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一时竟不知该先认错,还是该先听沈烈怎么评。
沈烈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陈雄,你演操得很好,车营的车辆一多,便和从前那二三十辆完全不同。操练的难度,是成倍地往上翻,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车营练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雄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可他知道,沈烈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沈烈话锋一转:“不过你心里要有数。我方才在台上,从头看到尾。推车,齐整;布圆阵,利落;轮射,绵密。这三样,都是过关的。可转向的时候,有两处车距拉得太开;由守转攻的时候,铁链解扣慢了,前后脱了节。草原上的骑兵,来去如风,最会抓这样的空当。你布阵再严,只要转个向露出半息空当,鞑子的马队就能从缝里钻进来。”
陈雄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道:“大人指点的,正是末将这两日犯愁的所在。末将回去,就把转向和铁链解扣的功夫,单拎出来加练,练到闭着眼也能一气呵成。”
沈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再过段时日,我会把冯盛等步兵司调过来,与车营一同合练。步车协同,才能真正形成战斗力。等火器局的前装火炮研制成功,车营装上,与虎蹲炮、弗朗机炮配合,便成了严密的三层火力网。到那时,才是车营真正成军的时候。”
陈雄闻,眼中泛起热切的光:“末将明白。末将一定好好操练,只盼着那一天,出兵塞外,扬我大虞国威。”
沈烈道:“你把营里那四个最好的旗总叫来,我要亲自跟他们说几句话。”
不多时,周定边、林慕远、郝翼杰、樊云松四人,被陈雄带到了高台前。
四人虽早已对沈烈的大名如雷贯耳,可真真切切地站到这位游击将军面前,还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他们人人身着新打造的步兵铠甲,在沈烈面前立正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那握刀的手,却都微微发着抖。
沈烈看着面前这四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都别紧张。本将不吃人。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当面跟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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