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畔,脱脱不花的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脱脱不花对董其昌的礼遇,是草原上任何一位头领都不曾享过的。
一来,董其昌曾是大虞朝的高官,这般身份肯屈尊投到草原帐下,本就是凤毛麟角的事,比先前那个落魄秀才孙永芳,不知强了多少。
二来,董其昌是带着家产来投的,前前后后为他凑了约莫五千两的军饷,这份实打实的诚意,他不能不领情。
脱脱不花亲手给董其昌斟了一碗马奶酒,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推心置腹:“董老,你我在帐中说话,孤也不绕弯子。如今的草原,再没有我父亲老汗在时的盛况了。草原内部,科尔沁部的博尔忽,背弃了草原的誓,暗中投靠后金,和后金拉拉扯扯,已成孤的腹心之患。再往外,后金虎视眈眈,大虞步步紧逼。这内忧外患,压得孤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抿了一口,又放下,话锋一转:“你提的攘外必先安内,讨伐拓跋部,孤是认同的。可那沈烈,孤不能不防。年前的南征,此人在孤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孤见过大虞不少将领,可像他那样的,堪称这些年来头一号勇将。孤担心,一旦咱们讨伐拓跋部,沈烈率军出关应战,咱们腹背受敌,反而叫他捡了便宜。”
董其昌放下酒碗,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碗中那浅浅一层马奶酒的倒影,眼底却翻涌着一片冰冷的恨意。
那恨意,是埋在骨头里的。
他忘不了那一夜,定襄城,游击将军府,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被沈烈一刀一刀地拆了个干净。
卫松亭被那杆长枪钉死在庭前,他仓皇逃出城,连夜奔出边墙,连府里的家财都没来得及带上几件,他董家在定襄经营多年,就这样被沈烈连根拔起。
他更忘不了,他这一逃,便再也回不去中原了。
堂堂大虞尚书,成了草原上一只丧家之犬。
可他不能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要忍,要等。
他投奔脱脱不花,不是为了在这草原上苟且偷生的。
他要借这草原的铁骑,把沈烈连人带城,一起踏平。
董其昌缓缓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大汗所虑,句句在理。沈烈此人,悍勇无比,心思又缜密,谋划也是一等一的。可他要真有那么无懈可击,属下也不敢来投大汗了。沈烈,有他的弱点。”
脱脱不花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董老请讲。”
董其昌道:“沈烈如今升了游击将军,权势是大了,可大虞朝的内情,属下比大汗更清楚。陕西省如今流寇遍地,牵制了官军大半的兵力。朝廷绝不可能拨出太多兵力,用来应付咱们。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说到此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而且,流寇若用得好,也是咱们的一大助力。大汗您想,流寇是为了生计才被迫起事的,他们的头一个目标,就是大虞的朝廷。如今陕西流寇,有一个叫王守胤的闯王,聚拢了数十股人马,声势正盛。咱们只要联络上他,许以重利,送他金银物资,让他从背后进攻延绥镇,乃至定襄城。沈烈首尾难顾,咱们再趁机发动进攻,便是一战而定。”
脱脱不花的眼睛亮了起来,抚掌道:“妙计。董老不愧是做过大虞高官的人,一出手,便非同凡响。”
董其昌受了这句夸,面色不变,继续道:“大汗也不必担心后金的威胁。等开春之后,咱们以草原的名义,集结七部联军。中部,鞑靼部占据西套,居高临下,握有地利;土默特部占据归化城,握有贸易通道;瓦剌部远在西方,隔着黑水城;鲜卑部如今群龙无首,占据着白水城和黑陵等要地,直面延绥镇;兀良哈、科尔沁和察哈尔,分布在西边。尤其是科尔沁部,在兴安岭旁边,离后金最近,最是摇摆不定。”
他看了脱脱不花一眼,一字一句道:“因此,咱们先安抚科尔沁部,稳住它。待到时机成熟,再当众宣布科尔沁的罪状,将之剪除。到那时,草原已定,咱们便可从容南征。后金就算想插手,远在千里之外,一时也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脱脱不花听得连连点头,又忽然皱眉:“就听董老的。只是这流寇,如何联络。咱们与他们,素无交集。”
董其昌道:“这个不难。属下在中原为官多年,与陕甘道上几股人物的底细,都摸得清楚。王守胤其人,属下虽未谋面,但他的拜把兄弟,早年间与属下有过一段往来。属下可以寻个由头,让人带着信物入关,先找到这条线,再见机行事。只是.......”
他顿了顿,拱手道:“若大汗信得过属下,此事便交给属下来办。大汗只需给属下三千两白银的使用权,属下便派人入关,联络流寇。到时内外夹击,必灭沈烈。”
脱脱不花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此事,便全权托付董老。银子的事,孤明日便让人送到你帐上。”
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忽然又补了一句:“董老,孤问你一句实话,你与那沈烈,到底有多大的仇。”
董其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才平复下去的平静:“沈烈毁我董家基业,逼我背井离乡,从此再不能踏回中原一步。这仇,比天还大,属下不求别的,只求大汗南征那一日,让属下亲眼看着沈烈的头颅,挂上定襄城的城楼。”
脱脱不花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这一日,不会太远。”
大帐外,北风呼啸,卷着枯草在雪地上打着旋。
帐内的炉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两人又密议了许久,将联络流寇的人选、路线、信物,讨伐拓跋部的次序、兵力,七部联军的集结之地,一件一件敲定,才各自歇下。
董其昌出帐时,回头望了一眼定襄城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他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沈烈,你欠我董家的,该还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定襄城,正渐渐沉入一种难得的平和。
定襄城外,沈烈新辟了一片巨大的校场,作为练兵的营地。
这一日,他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车影滚滚,尘土飞扬,整个校场都被车轮碾过的隆隆声填满。
车营千总陈雄,兼着沈烈的中军官,正立在阵中指挥。
他身姿笔挺,目光沉静,一手按着腰刀,另一手时不时抬起,打出几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他性子沉稳,指挥时从不大声呼喝,可营中人人都服他,因为他算得准,每一道号令发下去,车阵的走向、各旗的位置,都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如今的车营,早已不是当初那二三十辆车的规模。
经过此番补充,共有偏厢车八十辆,正厢车二十辆。正厢车可作进攻之用,车上搭载火炮;偏厢车则主防守,再加上三百六十匹骡马,另有二百余匹充作辎重队,这车营,才算真正成了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