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政跟着道:“三百匹骡马,三日内点齐,送到城外军营,请将军验看。”
沈烈也站起身,脸上挂着笑,拱手回礼:“三位高义,沈某记下了。定襄城这地方,往后咱们来日方长。”
“将军客气。往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将军照拂。”田生兰说着,又补了一句,“犬子那边……”
“田家主放心。”沈烈语气平和,“我沈烈既然应了的事,就绝不反悔。田利那边,自有交代。”
三人连声称谢,互相谦让着出了偏厅。
沈烈一路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轿子转过街角,才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转身回了书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慢悠悠地自自语了一句:“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怕是我们两边,都憋着同一口气。”
他知道,那三人走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真的,心里的算盘也是真的,今日割出去的肉,迟早有一天,他们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他沈烈,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局,他占了上风,可晋商的根基,远比这定襄城看到的要深得多。
真正的胜负,还在后头。
他放下茶盏,唤来曹文秀:“明日一早,派人去定襄商号守着。田家的一万两银子到账之后,即刻知会我。再去趟城外军营,让赵破夷把骡马点验的章程备好。”
曹文秀领命而去。
三人走后不久,赵启星便亲自登门了。
沈烈将人迎进正厅,命人上茶,赵启星风尘仆仆,坐下便道:“沈烈,老夫已经把田家的分铺查封了。连带着杜义城的镇守太监府,也一并查抄了。”
沈烈问道:“大人,可查出些什么。”
赵启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这阉人敛财真是无度。府中抄出白银三万余两,文玩古玩无数。最荒唐的是,他竟还娶了两房老婆。”
沈烈闻,忍不住哑然失笑:“一个太监,连根都没有,娶哪门子的老婆。”
赵启星也笑了:“不过是娶来充门面罢了。这阉人,惯会做这些虚张声势的事。”他顿了顿,神色又正了正,“老夫已与袁时泰、林远通了气,准备联名弹劾杜义城。此事,板上钉钉。”
沈烈点了点头,又问:“大人,王承业、张之政、田生兰来见过我了。我正要问你,这三人手里,怎么会有你的拜帖。”
赵启星长叹一声,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帝在时,特别宠幸宦官,曾掀起过一次针对文官的党锢之祸。那时候,晋商对文官多有保护、多有资助,因此与不少文官结下了善缘。圣上即位之后,铲除了权奸,朝中文官大多复位,这些晋商,也就与朝中许多大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他看向沈烈,语气沉了几分:“你说得不错。朝中,尤其是西山党内部,与晋商的勾连颇多。老夫人在定襄,便收到了首辅李旷、兵部尚书张凤济的信,要老夫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夫虽极力反对,可为了朝廷不致分裂,也只能将案子的范围,尽量缩小。但杜义城这个镇守太监,是绝对跑不掉的。”
沈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大人,这确是实情。晋商里头,有头脑的人很多。我方才与他们周旋了一场,绝非等闲之辈,个个都有政治眼光。”
赵启星看着沈烈,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像你这样勇于任事、不与这些商人勾连的人,实在太少了。这也是老夫看重你的原因。”
沈烈起身,郑重地朝赵启星拱了拱手:“大人今日主持公道,又替末将担了这许多干系,末将实在感激。按理说,末将不该再给大人添麻烦。只是,确有一桩事,还想请大人应允。”
赵启星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有什么话,尽管说。”
沈烈道:“那支田家走私的商队,如今还押在末将城外军营里。里头翻出来的,大多是火药和生铁,还有些盐。这些东西,都是朝廷明令禁绝出关的军资,末将寻思着,与其千里迢迢押解回京,充入官库,倒不如留在定襄。”
赵启星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只抬眼看着他。
沈烈继续道:“大人也知道,末将手下的火器局,眼下正缺火药原料,甲胄作坊也缺精铁。这批货,正好解了燃眉之急。末将想请大人准许,把这批缴获的物资留下来,充作定襄军的军资,以备来年开春出塞作战之用。”
赵启星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这批火药生铁,本就是军用之物。你缴获的,留在你军中,比押回京城堆在库里强。你写一份清单,列明数目,老夫替你上奏朝廷备案。如此一来,既合了朝廷的法度,也便宜了你。”
沈烈闻,脸上露出喜色,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末将稍后便让陆元朗把清单拟好,亲自送来。”
赵启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这批物资虽归了你,账目却要做得明明白白,每一笔的去向,都要经得起查验。你如今风头正盛,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容不得半点闪失。”
沈烈肃容道:“大人放心。末将的账,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经得起任何人来查。”
赵启星继续叮嘱道:“此番杜义城入狱,定襄城的兵备道和镇守太监,如今都是空缺。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再没有人掣肘于你。来年开春的大战,圣上十分关注,你一定要准备妥当,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否则,你如今风头正盛,又得罪了不少晋商,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看你栽跟头。切记小心。”
沈烈听出这番话里的谆谆爱护之意,心头一热,郑重拱手:“多谢大人提点。”
赵启星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老夫倒还要谢你呢。”
沈烈一愣:“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赵启星道:“老夫自打当上这个前线军需衙门的督办,只要是你沈烈出现的地方,就必然要送给老夫一笔横财。先是潞州,再是定襄城,前前后后,光缴获的白银就有七八万两,再加上十几万的资产。老夫本还发愁,这前线粮饷的转运,怕是要把老夫熬干了。没想到经你这么一搅,反倒轻轻松松,给前线的粮饷减轻了天大的压力。定襄城查抄杜义城的这笔银子,也正好押往前线,发给剿灭流寇的各军。说起来,你还真是老夫的福将。”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沈烈和赵启星同时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定襄城的夜空,已被漫天的烟花照亮,满城百姓,都在放烟花庆祝。
赵启星这才恍然,喃喃道:“不知不觉,竟然已是元旦了。”
沈烈望着满天绚烂的光彩,眼底映着星星点点的火色,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定襄城经历了多少刀光剑影、明枪暗箭。
从卫松亭、董其昌盘踞多年的旧账,到与杜义城的火药评比,再到田利掀起的这一场商战,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
如今尘埃落定,满城的烟花冲天而起,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街上孩童的笑闹声、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处,顺着风远远地飘过来。
这一方水土,总算能安稳地过个年了。
“如此国泰民安,天朗气清,实在难得。”赵启星站在他身侧,望着满城烟火,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感慨,“老夫在朝中沉浮了大半辈子,这样的光景,见一回,少一回了。”
就在此时,曹文秀快步前来禀报:“大人,朱明远、许敬国、杨山三位匠师联名来报——大人下令研制的改良鸟铳,已经研制成功了。”
沈烈和赵启星闻,眼中都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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