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秀话音落下，厅堂里先是一静，随即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萧惊鸿的脸色最先变了。

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沈将军，杜义城和田利这分明是蓄谋已久。他们弹劾的折子递上去，朝廷便派了钦差下来，前后脚不过几日的工夫，这局，他们怕是布了不止一天了。”

赵宗霖也急道：“更棘手的是杨杰。此人虽只是个七品巡按御史，可我大虞的官制，最要紧的就是以小制大。巡按御史官位不高，却能直接向天子密奏，一纸奏章便能通天。杜义城把他请来，又让赵启星大人同来，明面上是互相监督，实际上是要借杨杰这把刀，把将军钉死。”

沈烈听完，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慢悠悠道：“他们布他们的局，我走我的棋。如今田家的车队在我手里，人证物证俱全，连镇守太监府开出的通关勘合都一并缴了。他杜义城想用弹劾来压我，那是把刀把子递到了我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厅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胸有成竹。

至于陆元朗的事，沈烈一个字都没有提，那是他埋得最深的一张底牌，越是到紧要关头，越不能提前掀开，满堂的人，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霜华和姬明凰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赵霜华走得急，鬓角都散了几缕，一进门便拉住沈烈的手，声音里带着颤：“烈儿，娘听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你。这可怎么是好。原先你在黑河堡当百户的时候，娘就盼着你升官发财，可自打你当了这个游击将军，这麻烦是一桩接着一桩，处处都有人要算计你。娘……娘真想带你回李家村去，咱们种上几亩地，养上几头猪，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姬明凰站在赵霜华身后，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沈烈，她这些日子看着他熬夜筹谋，眼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那份心疼，此刻全写在了眼睛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沈烈有些发青的眼眶，低声道：“夫君，娘说的是心里话。这一关若是能过，你我不如……就随娘回李家村吧。”

萧惊鸿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姬明凰几眼。

她早就听说过，沈烈的夫人姬明凰是个绝色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张脸，那身段，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气度，便是她自己，也要自愧不如。

看到赵霜华和姬明凰这般真切地挂念着沈烈，萧惊鸿心里既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又有一分替他高兴的欣慰。

沈烈伸手握住姬明凰的手，又转头看向赵霜华，语气温和却坚定：“娘，你说得对，回李家村种地，是能过安生日子。可我若走了，城外的流民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南征北战的弟兄们怎么办？他们信我沈烈，把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清闲，就把他们都撂下。”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咱们行得正、立得直，心里装的是忠君报国，就没有谁能真正陷害到我。娘，明凰，你们放心，等有一日，咱们把那些祸害边地的异族都灭了，还天下一个太平，我定带着明凰回李家村，陪娘安享晚年。”

赵霜华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又抹了把泪。

姬明凰也松开了手，默默替他整了整衣襟，只轻声说了一句：“夫君，一切小心。”

沈烈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曹文秀出了门。

临行前，他回头吩咐赵破夷和唐启正：“口供的事，务必抓紧。拿到之后，立即送来镇守太监府。越快越好。”

赵破夷和唐启正抱拳领命，转身便往城外军营去了。

镇守太监府的大门，巍峨气派，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口，如同在等着噬人。

沈烈在门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斗了这么久，今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文官的矜持，正是巡按御史杨杰。

他身侧坐着赵启星，三朝元老，须发灰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再往下，是杜义城，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挂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得意，田利站在杜义城身侧，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

沈烈进得厅来，先向赵启星拱手行了礼，又转向杨杰，规规矩矩地拜了下去：“末将沈烈，见过钦差大人。”

他行完礼，便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杜义城，却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将他略了过去。

杜义城脸上的笑意一僵，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个泥腿子，死到临头了还敢这般张狂。

他攥紧了佛珠，正想发作，又强自按了下去，且让你再猖狂一时半刻，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杨杰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他与杜义城私交甚厚，沈烈被弹劾的那道奏章，正是出自他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