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门,天光微亮。
一队绵长的商队正鱼贯出城,两百余匹骡马驮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藏在底下的货色,谁也看不真切。
打头的是鼎盛商行定襄分铺的掌柜田洛,他腰间别着一枚明晃晃的铜牌,正是镇守太监杜义城亲自签发的通关勘合,守门的兵丁只扫了一眼,便躬身放行,连问都不曾多问一句。
出了城,商队便甩开了蹄子,沿官道一路北行。
这条路田家走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尽头,车马走得极快。
田洛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前方的路,心情颇为舒畅。
管事田七策马挨近,从怀里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约莫二十余两,双手捧到田洛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田掌柜,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掌柜的多多照拂。小人这管事,也当了好几年了,想着……想着能不能再往上挪一挪,混个账房当当。那差事,油水可比管事足多了。”
田洛瞥了一眼那包银子,嘴角一挑,把银子收进袖中,慢悠悠道:“田七,你急什么。眼下这定襄城,正是一场龙争虎斗。一边是咱们田家的鼎盛商行和杜公公,一边是那游击将军沈烈和安福居。你且看着吧,再过不了几日,沈烈和安福居就要落败了。到那时候,整个定襄城的买卖,全是我田家鼎盛商行说了算。你一个大功臣,还愁没有账房当。”
田七一听,登时眉开眼笑,连声附和:“那是,那是。有田掌柜运筹帷幄,咱们田家在这定襄城,早晚一手遮天。”
两人相视而笑,得意之色溢于表。
商队日夜兼程,歇脚的工夫都省了,仅仅两日,便赶到了黑石沟。
这地方,地势陡峭,一条狭长的古道夹在两山之间,是前往雁门关最近的路,沟里满是乌黑的碎石,马蹄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两侧山壁间来回回荡。
田七四下张望着,越看心里越发毛,忍不住凑到田洛耳边:“田掌柜,今儿路过这黑石沟,我这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田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在这儿乌鸦嘴。雁门关、山阴县城的守军,哪一个咱没打点过。就算真有不长眼的毛贼敢来打主意,咱们一个烽火放出去,官兵立马就到。就你这个胆量,还想当账房?”
田七被噎得讪讪的,不敢再吭声,缩着脖子退到了后边。
商队缓缓前行,两百多匹骡马的蹄声在沟里回荡,拉车的牲口打着响鼻,车轱辘碾过碎石,吱呀作响。整支队伍,完完全全地走进了黑石沟的腹地。
他们没有注意到,两侧山坡的密林深处,正埋伏着四百余名军士,人人身着定襄火器局打造的靛蓝冷锻骑兵铠,腰挎长刀,背悬硬弓,鸦雀无声地趴伏在山坡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马匹被远远地牵到了沟后的背风处,一匹匹都勒住了嘴,不发一声。
他们,正是沈烈早早布下的唐启正夜不收,和赵破夷的马兵司精骑。
唐启正匍匐在山坡最高处,目光死死锁着沟底那支缓缓蠕动的商队,从定襄城出发的那一刻起,夜不收的眼线便一路缀在他们身后,他们几日来走的每一条路、歇过的每一处脚,都在唐启正的掌控之中。
他回头与赵破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各自低声传令。
沈烈的军令,说得很清楚:此战只擒首恶,其余护卫,一个不留,全歼之后,速速清扫现场,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日子,定襄城的商战打得如火如荼,赵破夷和唐启正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跟着沈烈南征北战,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竟被一个商行、一个阉人,骑到头上来,两人早已把田家恨之入骨,此刻埋伏在黑石沟的山坡上,只等着那一声号令,就要把这口恶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商队行至沟心,唐启正目光一凝,猛地抬手下压。
弓弦声骤然响起。
上百支利箭自山坡高处倾泻而下,破空之声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罩向沟底的商队。
田洛和田七发觉剑雨时,为时已晚。
漫天的箭矢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押车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惨叫着栽倒,牲口惊得嘶鸣乱窜,驮着的货箱翻落一地,田洛吓得肝胆俱裂,扯着嗓子嘶喊:“放烽火,快放烽火......”
可他们的护卫实在太少。
这条路线田家走了几十回,从未出过差错,因此护卫只带了三十余人,散在商队前后,这三十余人虽是田家豢养的打手,装备着盾牌长刀弓箭,却哪里比得上沈烈麾下的百战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