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夜色浓厚。
陆元朗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闪出来,一身黑衣,贴着墙根往城外疾走。
他一路走得极轻,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身后缀了人。
直到摸进城隍庙后头那片荒芜的野地,四下再无人声,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几支火把倏地亮起,火光下,一个人拍着巴掌走了出来。
“陆掌书,果然谨慎。特地挑了这么个深夜,这么个僻静处所接头。”
陆元朗凝神看去,正是介休田家鼎盛商行的少东家,田利。
他心头一凛,随即压低了声音:“田少东家说笑了。那沈烈奸猾似鬼,城府深不可测。你们私下约我出来相见,这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以他的手段,我陆元朗,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还透着一丝压不住的战栗。
田利却嗤笑一声:“陆掌书也太高看那泥腿子了。白日里我已经去过游击将军府,那沈烈见杜公公三管齐下,早就慌得六神无主,只差没当场跪下服软了。至于那安福居,也注定了是我鼎盛商行的盘中餐、口中肉。”
陆元朗定了定神,道:“既然田少东家如此笃定,又何必深夜暗地里联络在下。”
田利笑了笑,慢悠悠道:“沈烈发迹于行伍,不通文墨,更不懂什么商战。他以为服个软、握个手,这事就揭过去了。可他不懂,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挡了田家和杜公公的财路,侵犯了我们的利益,岂是他说一句服软就能了的。我田家要的,是沈烈死。”
陆元朗吃了一惊:“田少东家口气不小。此前陕西布政使司的参政齐修,亲自带队前来查账,尚且查不出沈烈一丝一毫的毛病。你又有何把握,置他于死地。”
田利笑得意味深长:“正是因为我田某没有把握,才在这里恭候陆掌书大驾。陆掌书是沈烈麾下的第一幕僚,他那些底账,大半都经你的手。比如最新纳为官矿的襄福矿,只要陆掌书在账房上动几处手脚,把出入和卖出记个不符,不就有了沈烈中饱私囊的铁证了吗。”
陆元朗的眼神一凝,语气冷了下来:“田少东家说笑了。风险如此大的事,还是陷害自家主人的勾当,卖主求荣。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做。”
田利不慌不忙,朝身后一挥手。
一个随从上前,捧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火光下白晃晃地铺开。
“五千两白银,现银兑付。”田利的声音不轻不重,“我田某人从来不信这世上有永远忠诚的人,除非,是对方开的价太低。”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音:“陆掌书,你和王思任,当年是一同辅佐沈烈的。可王思任的下场呢。沈烈只因一些细小的过错,就设计将他诛杀。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冷酷之人,你还愿意替他卖命吗。王思任的昨日,就是你陆元朗的明日。陆掌书这般聪明的人,不会没想过这一层吧。”
这一番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陆元朗心里最忌讳的地方。
他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田利见状,趁热打铁:“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事成之后,我定当禀明杜公公,在定襄县衙给你安排个书吏的差事,清闲又体面。这五千两银票,你今日便可拿走,在延绥、在山西,随意承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逼人的压迫:“沈烈在官场上得了袁时泰、赵启星这些大员的支持,这不假。可他在商场上所倚仗的安福居,马上就要破产倒台了。沈烈纵有千般谋略,没了钱,没了银子,样样都是寸步难行。说到底,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陆掌书,你该认清现实了。”
陆元朗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心中最后一点坚持也吐了出去。
“田少东家,你和杜公公这几记杀招,当真是又准又狠,刀刀都砍在游击将军府的软肋上。”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叠银票,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陆元朗虽不愿卖主求荣,可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银票,我收了。”
田利眼中顿时泛起得意的光:“陆掌书这是做了明智之举。沈烈那般薄情寡义之人,岂配做你的主人。在下先在此,恭贺陆掌书,前程似锦。”
陆元朗把银票收进怀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咬着牙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是他沈烈不仁在先,就莫怪我陆元朗不义了。”
田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心领神会。
火把灭了,城隍庙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同一片夜色下,定襄城另一头,鼎盛商行的分铺还亮着几点昏黄的灯。
这处分铺设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却兼着车马行和货站账房的功能,平日里车来人往,是鼎盛商行在定襄城最要紧的一处枢纽。
鼎盛商行分铺旁的酒肆里,油灯昏黄,照得几张旧木桌影影绰绰。
店里生意冷清,只有靠墙那桌还坐着三个汉子,酒碗碰得叮当响。
当中的一个,膀大腰圆,一条腿架在条凳上,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半碗酒来,骂骂咧咧道:“这破地方的酒,也忒难喝了。又苦又涩,跟马尿似的。还是醉花堂的塞上春,那才叫酒。一口下去,从喉咙顺到肚里,浑身都舒坦。”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咂了咂嘴,接话道:“可不是。前几日东家宴请,我在后厨偷尝了半碗塞上春,那滋味,到现在还记着。可惜啊,那酒一坛子老贵了,咱们这点工钱,攒仨月也买不起一坛。”
第三个是个圆脸汉子,年纪最小,也插嘴道:“马哥,你就别提工钱了。提起来我就来气。鼎盛商行,多大的名头,说出去八大晋商排第四,外头人还以为咱们吃香喝辣。结果呢,月钱拿得比这破酒还寒碜。”
这三人,正是鼎盛商行车马行的脚夫。
领头的膀大腰圆那位叫郭章,瘦高个是赵节,圆脸的是马亮。
正抱怨着,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人怀里抱着两坛子酒,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朝三人这桌凑了过来。
“几位兄弟,听你们方才念叨,嫌这儿的酒不好喝。巧了,我兄弟二人也是城里的脚夫,今儿刚结了工钱,置办了两坛好酒。来来来,一块儿喝点,别客气。”
来的正是唐启正,和夜不收的旗总伍廷芳。
伍廷芳是流民出身,最会看人下菜碟。
他二话不说,先开了酒坛。
那泥封一揭,一股醇厚的酒香登时在小小的酒肆里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