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亲自迎到府门口。
远远地,两骑马踏着积雪并辔而来。
当先一骑上坐的汉子,肩宽背厚,面皮黧黑,是陕西指挥使司指挥使秦如松之子秦承勋;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个白面长身的年轻人,宣府总兵侯世禄的侄子侯敢。
两人本不相识,只是前后脚进了定襄城,又都在城门口下了马,一打听,竟都是来找游击将军沈烈的,再一聊,又都得知对方是沈烈的结拜兄弟。
这一层关系套上来,两人便一路同行,相谈甚欢,到府门口时,已是称兄道弟了。
“二位兄弟,许久不见。”沈烈笑着迎上去,抱拳见礼。
三人见礼毕,秦承勋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感慨:“兄弟,你这几个月可是真真威震了整个陕西。先是铲了卫松亭、董其昌这两个盘踞定襄多年的毒瘤,又在火药评比里当众胜了镇守太监杜义城,连颗粒火药这种闻所未闻的玩意儿都鼓捣出来了。我这一路上,耳朵里灌的全是你的事。”
侯敢也接口道:“可不是。那杜义城在延绥经营了多少年,火药司说是几代人的老底子,硬是被三弟你一个刚建起来的火器局给掀翻了。这消息传到宣府,我叔父都坐不住了,直说沈烈这小子,是个人物。”
沈烈笑着摆了摆手:“二位兄长不必给我戴高帽。你们一个在陕西前线追剿流寇,功勋卓著;一个在宣府练兵备战,直面西套草原的大军。这都是保家卫国的事业,你我三人,不分前后,也不分轻重。”
三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
沈烈又道:“如今咱们三个好不容易聚在一处,我虽与二位各自结了拜,不如你们二人也结拜一场。往后在战场上,彼此有个照应,也是一桩好事。”
秦承勋和侯敢早就处得投机,一听这话,心里都乐意。
当下便依着沈烈的意思,三人重新燃香结拜,论了年纪。
侯敢最年长,做了大哥;秦承勋次之,做了二哥;沈烈最幼,做了三弟。
这一排下来,秦承勋和侯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论官职,沈烈如今是游击将军,比他二人高出一大截;论名望,沈烈这三个月的声威,整个陕西无人能及。
让他们两个守备,压在游击将军头上做兄长,怎么看都像是占了沈烈的便宜。
沈烈却浑不在意。
他和这二人,是并肩作战、交过性命的交情,不是那等论官排辈、虚情假意的场面朋友。
这个兄弟,他认。
他将二人让进会客厅,命人上了茶,寒暄几句之后,也不绕弯子,笑着道:“二位兄长此来,所为何事,我大约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秦承勋和侯敢对视一眼,爽朗一笑。
秦承勋道:“三弟果然通透。实不相瞒,前线军需衙门的赵启星赵大人回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把你的定襄火器局纳入了协济的名单,允许各镇兵马到你这里来采购火药。这一来是为提高战斗力,二来,也是想在军中把这颗粒火药的威名推开。”
侯敢接道:“我在宣府也听说了。我叔父镇守宣府,直面西套草原的大军,年年苦战。若是能换上威力更强的火药,边军的伤亡能少上许多,战力却要强出一大截。他老人家连夜就打发我来了,说无论如何,也要从你这里弄一批回去。”
沈烈听完,也不拿捏,当即叫来许敬国,当面询问产量。
许敬国翻开账册,条理清晰地报了出来:“大人,眼下制约火药产量的,首要是硝。如今我们用两套法子收硝。头一套,广收硝土。把流民分作几队,各自负责一片,去定襄城及周边的老墙根、粪池、畜圈、盐碱地,专门刮取硝土。每百斤硝土,约莫能熬出一到三斤粗硝。第二套,是寻硝洞。朱明远荐了几个在潞州见过硝洞的老匠人,带着夜不收,沿定襄周边的山脉河谷,一处一处地探。那硝洞外头常有白色的硝霜析出,山脚水沟的水,尝起来发苦发咸,凭着这个,就能断出底下有没有硝矿。如今已经寻到了两处小洞,正组织人手采掘。”
他顿了顿,报出了关键的数字:“眼下每月产硝,约莫在三千斤到四千五百斤之间。折成火药,每月二号药能出两千斤上下,头号药二百斤,三号药二百斤。”
沈烈点了点头,沉吟道:“这个数,自用是够了。可若是要对外售卖,还得往上提。继续扩大生产,两套收硝的法子一起用,再挖几座硝池,把硝的产量翻上去。”
许敬国应下,抱拳道:“大人,下官正与朱师傅商定,在城北那片荒地上再挖六座硝池,与原有的硝池连成一片。人手就从流民营里挑,那些青壮闲着也是闲着,下矿刮硝土,还能多挣一份口粮。等这六座池子一开,硝的产量翻上一番,火药的产量自然也就跟着上去了。”
秦承勋和侯敢在旁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面上满是期盼。
沈烈略一思忖,转头对二人道:“二位兄长,亲兄弟明算账,这火药的价钱,我先跟你们交个底。如今市面上的普通火药,一斤作价二钱到四钱银子。我这二号药,威力比普通火药超出一半,照理说,卖六钱一斤也不为过。”
这话一出,秦承勋和侯敢都是微微咋舌。
六钱银子一斤,等于是沈烈这边一斤火药,能抵市面上两斤普通火药的价了。
这价,着实不低。
沈烈把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二位是我的兄长,这火药的价,自然不能照着外人算。二号药,我只收你们四钱银子一斤,头号药威力最强,产量也最少,收六钱一斤。这个月火器局出了两千四百斤火药,你们二人,各拿一千二百斤去。”
秦承勋和侯敢一听,登时大喜,心里头那份感激,又深了几分。
这定襄火器局一个月的心血,竟被沈烈一股脑全分给了他们兄弟二人,这份情,比那几十斤火药重了不知多少。
沈烈心里却有另一番盘算。
这头一批火药,他本就没打算赚银子,要的是先把颗粒火药的威名打出去。
眼下的产量还撑不起太大的盘面,等将来把产量拉到每月万斤以上,不单是售卖,便是自用军需,也能绰绰有余了。
这生意,得一步一步来。
当夜,秦承勋和侯敢在城中的醉花堂摆酒,回请沈烈。
三人久别重逢,又各有前程可谈,推杯换盏,喝得尽兴。
十几坛马奶烧和塞上春下了肚,话也越说越热。
秦承勋举着酒碗,借着酒劲道:“三弟,你敢率军出塞,去草原上打鞑子,这一份胆气,大虞朝的边将里挑不出第二个。二哥我敬你一碗,祝你旗开得胜。”
侯敢也端起碗:“大哥我镇守宣府,年年看那鞑子越过边墙来烧杀,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恶气。如今三弟要主动打出去,哥哥我没别的,只盼你凯旋那日,我把宣府最烈的酒,送到定襄城来。”
沈烈举起酒碗,与二人重重一碰:“二位兄长的心意,我记下了。他日凯旋,咱们三兄弟,再聚醉花堂。”
三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次日,定襄城,定襄商号门前。
战争息票的消息一经放出,天刚亮,门口便已聚起了闻风而动的人。
定襄商号的门板刚卸下来,天还没大亮,外头就排起了队。
头一个进来的,是位身着青灰棉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气度却端方,正是致仕归乡的分守道参政裴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