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杀一方大将,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专擅。
可他也清楚,眼下辽东不能乱。熊承望在宁锦一线立得住,建奴才不敢轻举妄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追究熊承望,辽东的军心、民心,顷刻之间就得散。
永熙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压。
“陈显忠盘踞海上,跋扈已久,朕早有耳闻。熊承望能据其罪状,将其正法,足见其忠谨。传旨,熊承望所奏陈显忠罪状,着即宣示天下,以安众心。”
这一番话,等于是当众认可了熊承望的诛杀。
可只有永熙帝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
熊承望擅杀他信任的一方大将,是严重的专擅跋扈,这笔账,他心里记下了。
至于周玄策和温敬亭,他也没有治罪,这同样是他的权宜。他需要这两枚棋子,来制衡朝中日益坐大的西山党。
周玄策和温敬亭都是聪明人,只消一瞬便读懂了永熙帝的用心。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压着一层抑制不住的喜色。今日殿上的这番表现,已经在永熙帝心里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永熙帝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熊承望就任蓟辽督师,已近两年。朝廷耗费无数,恢复辽东,却仍旧遥遥无期。他当年对朕许下五年平辽的诺,如今想来,朕心中实在焦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激昂起来:“再看那游击将军沈烈,有勇有谋,忠勇可靠。就任游击将军不过一年,便敢提出出塞的军事计划,要替朕扫平草原,报我军民血仇。如此勇烈,如此谋略,才是我大虞真正需要的良将。”
永熙帝顿了顿,沉声下旨:“着内帑拨银五千两,作为此次出塞军事行动的准备金,解往陕西,交赵启星严加发放,不得有误。”
这一道旨意,分量比任何嘉奖都重。
内帑,是皇帝自己的私库。
从私库拨银给一个游击将军,这是天大的恩典。
群臣无不动容,也彻底看明白了永熙帝的心思,他是在借沈烈,敲打熊承望,也在敲打整个辽东边镇,甚至是在敲打眼前这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臣子。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退去。
温敬亭和周玄策刻意落在了后头,待人都散尽了,才并肩走在宫中僻静处。
“今日之后,西山党倒台的那一幕,不远了。”周玄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温敬亭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周大人此,早了半拍。永熙帝为人果决,最恨臣下结党。只是他登基未久,根基未稳,眼下还得靠着西山党替他撑住这半壁江山。熊承望擅杀陈显忠,已经让陛下起了警觉。可要真正动摇西山党,还得等熊承望自己把路走绝。”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熊承望杀了陈显忠,无非是两桩心思。要么是彻底统一事权,好去兑现他那五年平辽的诺;要么,就是干脆与建奴议和。可这两条路,凭眼下辽东这副光景,他一条都走不通。到那时,便是你我大展拳脚之时。入阁拜相,也并非痴人说梦。”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意味深长。
同一时刻,通往定襄城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在风雪中疾驰。
头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容貌极美,眉目如画,身形窈窕,着一袭华贵的狐裘,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丽出尘。
她便是安福居的大东家,萧惊鸿。
与她同车的,是安福居掌柜赵宗霖。
“此番潞州之行,多亏了沈将军相助。”萧惊鸿望着车窗外纷飞的雪,轻声道,“何明居在潞州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连何明都被朝廷抓了去。如今潞州铁市七成的生意,都已归入我安福居名下。”
赵宗霖连连点头:“东家说得是。若不是沈将军出面,又有赵启星赵大人看在沈将军的面子上照拂,咱们安福居哪能如此顺遂。只是可惜,八大晋商里的介休田家出手帮了何平居,这才让何明居勉强保住了三成的市场。那田家还放出话来,要咱们萧家小心些。”
萧惊鸿微微蹙眉,语气却依旧沉稳:“田家在八大晋商里排名第四,势力雄厚,我们眼下还不宜与他正面相争。此事容后再议。此番去定襄城,沈大人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该当回报。”
赵宗霖应了一声,忽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将军年纪轻轻,便已做到游击将军,年少有为,样貌又生得英武,性格果敢,为人更是忠义为民。东家难道,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萧惊鸿闻,脸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嗔道:“赵掌柜,休要胡。沈将军……他已有妻室。”
赵宗霖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只是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以萧惊鸿如今的身份,安福居的大东家,掌着山西半数的铁市生意,若是去做人的妾室,说出去确实太难听了些。
萧惊鸿没有再看赵宗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车外雪花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景致倒是极美。
她看得有些出神,可心里头萦绕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将军助我颇多。”她轻轻地说,像是在对赵宗霖说,又像是在自自语,“我能为他回报一二,便已心满意足。至于旁的,我……不敢多做他想。”
她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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