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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我能为他回报一二,便已心满意足

永熙帝霍然变色。

他双手撑着龙案,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震动:“陈显忠自先帝时便率孤军据守双岛,凭一己之力在海上扎下根来,成为建奴侧翼的心腹大患。他在双岛招兵买马十余年,拥众不下十万。虽有跋扈之名,朕也早有耳闻。可熊承望既未请旨,也未事先上奏朝廷,就敢擅杀这样的大将,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永熙帝自登基以来,还从未遇到这般边帅僭越行事的重大事件。

更让他震动的,是这其中的官职名分。陈显忠乃是朝廷明旨任命的左都督,正一品的官职。熊承望虽是蓟辽督师,节制一方,可他那兵部尚书的衔,也不过是正二品的挂衔。

一个正二品,未奉旨便斩了一个正一品,这已经不能用“越权”二字来形容了。

仓促之间,永熙帝环视群臣:“此事,众卿怎么看。”

首辅李旷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熊承望是他力主起复、也是他亲手举荐的人。

可熊承望斩杀陈显忠这事,事先竟连他也没有知会。这份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半辈子的人,只一瞬便理清了利弊。陈显忠是先帝倚重的大将,先帝曾亲授他尚方宝剑,又与前朝那帮权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人不属西山党一脉,是朝中另一股势力的人。

支持熊承望,便是支持西山党,也是支持他李旷自己。

这个节骨眼上,即便他事先并不知情,也绝不能拆自己人的台。

李旷当即出班,朗声道:“陛下。陈显忠盘踞双岛十余年,冒领军饷,跋扈无度。据熊承望的奏章所列,其罪有四。其一,违制专权,尾大不掉。按我大虞祖制,大将镇守在外,必设文臣监军,粮饷受其核查。陈显忠专制一方,兵马钱粮皆不经核查,其部下滥封游击、参将,名器泛滥,动辄以官爵授人,坏我朝廷名器。其二,冒功冒饷。他号称拥兵十万,实数不足数万,虚报兵额,侵吞军饷,中饱私囊。其三,杀降冒功,欺瞒朝廷,纵兵结队行于海上,形同海盗。其四,也是重中之重。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他擅自与建奴贸易往来,书信交通,暗中勾连外藩。据熊承望所奏,陈显忠已与建奴立下密约,欲献出东海诸岛,投降建奴。”

李旷顿了顿,声音又重了几分:“至于其纵容部下扰民害民、强抢民女、纵兵奸淫、滥杀降人,更是罄竹难书。因此,臣以为,熊承望虽未事先请旨,但他持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此番诛杀陈显忠,是为朝廷除一大患,理当得到朝廷认可。”

李旷话音未落,内阁次辅、兵部尚书张凤济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张凤济拱手道,“熊承望乃陛下亲命的蓟辽督师,都督天津、登莱军务。陈显忠所据东海诸岛,本就在其节制之内。况且熊承望此番经略宁锦,颇有功效,兵马战力焕然一新。若此时因陈显忠之事撤了熊承望、追究其罪,辽东局面必然更加败坏,于国家大局无益。”

户部尚书郑吉云也出班附和:“陛下,其余罪状臣未详查,但冒领军饷一事,户部账目上清清楚楚。陈显忠虚报兵员十余万,实数不过数万,冒领军饷已是铁证如山。臣也以为,熊承望此举,斩得应当。”

永熙帝再度陷入长考。

今日这一场朝会,实在太不寻常了。

先是私矿出塞之争,如今又是边帅擅杀大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暗。

而班列之中,先前因赞成出塞而得了圣上嘉许的周玄策和温敬亭,此刻又对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那层意思,这才是真正的天赐良机。

熊承望是西山党安在辽东的一枚重要棋子,若能借陈显忠一案,彻底扳倒熊承望,西山党便离大势已去不远了。

这盘棋,值得押。

温敬亭率先出列,声音不疾不徐:“陛下。熊承望是蓟辽督师不假,都督天津、登莱军务也不假,手中握有尚方宝剑,这些臣都不否认。可我大虞祖制明明白白。尚方宝剑,只可斩参将、副总兵以下官员,方可先斩后奏。陈显忠却不同。他是朝廷明旨任命的左都督,正一品,东海镇总兵,还蒙先帝御赐尚方宝剑。论品级,论资历,论先帝的恩遇,熊承望哪一条都不占。如此大事,他不事先禀告朝廷,便擅自斩了陈显忠,朝廷的法度,还剩下什么。”

周玄策紧跟着出列,补上一句:“温大人所,正是臣要说的。熊承望此举,名为除奸,实为擅权。此例一开,往后边镇武将个个持剑擅杀,朝廷的旨意,岂不是形同虚设。”

此一出,李旷、张凤济、郑吉云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今日这朝会,周玄策和温敬亭三番两次出,已经隐隐打破了西山党与楚党、浙党之间多年维持的微妙平衡。

张凤济当即反驳:“周御史此差矣。陈显忠独据双岛十余年,早有不臣之心。倘若熊承望事先禀告朝廷,这满朝衮衮诸公里,难保没有与陈显忠交好之人。消息一旦走漏,陈显忠起兵作乱,朝廷岂不是又要调集大军去平定。到那时,兵连祸结,死的人只会更多。熊承望以雷霆手段,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双岛,这是大功,不是大过。”

温敬亭不甘示弱,冷笑一声:“张大人说熊承望除奸有功,可臣倒是想问一句,陈显忠反意何在。据臣所知,陈显忠当年孤军北上,占据双岛,是在建奴后方硬生生开辟出的根据地,与建奴多有攻杀。陈显忠家中亲族,也多有死于对建奴战事者。论起来,他与建奴是有血海深仇的人,岂会轻易投降。再者,陈显忠虽虚报兵额,但双岛耕地贫瘠,他要养那么多兵,为朝廷在海上牵制建奴侧翼,朝廷多拨些粮饷,本是应有之义。如今陈显忠一死,建奴再无后顾之忧。这对今后战局,究竟是福是祸,臣不敢妄。”

温敬亭这一番话,字字都在为陈显忠鸣不平,也字字都在戳向熊承望的要害。

在他的带动下,御史之中的楚党、浙党纷纷出列,御史高杰、袁鸿勋、姚宗文等人接连上奏,辞激烈,要求治熊承望擅杀之罪。

与之对立的,是内阁大学士刘鸿训、李标等人,坚定地站在熊承望一边,力陈诛杀陈显忠的正当。

一时间,奉天殿上争得不可开交,两派泾渭分明,针锋相对。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着这满朝的分裂。

他登基不过两年,城府却已远非当年那个新君可比。

他看得很清楚,眼前的争执,表面上争的是陈显忠的生死,实际上争的是辽东的权柄,是朝堂上的势力版图。

从内心而,他是不认同熊承望这番做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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