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没有当即表态，反而问道：“两位爱卿，那私矿转官矿一事，你们又怎么看？”

周玄策清了清嗓子，从容道：“陛下，此事臣看，可以这么办。延绥镇常年与草原征战，百姓本就贫困，若能开发一处矿藏，也有利于增加当地收入。况且袁总督的奏疏里也说了，愿以矿产的一成作为矿税上缴朝廷。这对朝廷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进项。陛下若担心此事脱离朝廷管制，可以令赵启星赵大人派员前往矿上，与游击将军沈烈共同监督、共同管理。如此，法度未破，矿税照纳，两全其美。”

温敬亭适时地补了一句：“正是。开发私矿以补官矿，我朝早有先例。太祖年间的大同巡抚和蓟辽总督，都曾开发私矿以增军需，待边事平定再行关闭，并无碍大局。”

永熙帝靠在龙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从他心底来说，他是愿意出塞的。

饮马漠南，扫荡王庭，勒石纪功，这样的功业，若能做成，他便不是个守着烂摊子熬日子的皇帝，而是个名垂青史的雄主。

只是大虞眼下这副家业，实在是千疮百孔，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得不掂量再掂量。

良久，永熙帝坐直了身子，沉声道：“下旨给袁时泰。私矿转官矿一事，朕准了。但须令赵启星派员，与沈烈共同监督，不得生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来年开春出塞一事，朕也准了。”

殿中一片肃然。

李旷和张凤济的脸色同时一沉。

永熙帝没有理会他们，转向户部尚书郑吉云：“郑吉云，朝廷能拨出多少银子，资助此次北征？”

郑吉云苦着脸出班，声音里满是无奈：“回陛下，户部实在是没有富余了。秋税虽已解到，可大半都已押往辽东。各地边镇的军饷也陆陆续续拨了出去，账面上，再也挤不出额外的盈余了。”

永熙帝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

他沉声道：“那就告诉袁时泰，朝廷给不了他任何支援。银子、军备、粮草，都得他自己想办法。朕已经把私矿的口子给他开了，这是朕能给的。告诉他，明年这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同时，流寇不能松，围剿的力度要继续加大，绝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这一番表态，等于是当众驳了李旷的面子。

这是永熙帝登基以来，头一次没有采纳李旷的意见。

李旷和张凤济对视一眼，尽管心中失落，却也不得不俯身道：“陛下圣断。”

永熙帝的目光忽然柔和了几分，语气里透出一丝真切的赞赏：“这个沈烈，不简单。朕刚提拔他为游击将军，他就有了开疆拓土的心思，要替朕扫平草原，报我军民血仇。如此悍将，实乃我大虞之幸。”

他当即下旨，嘉奖沈烈，令其好生准备，勿成笑柄。

群臣纷纷俯首，山呼圣明。

可这山呼海啸般的颂声底下，各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李旷和张凤济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把“沈烈”这个名字重重地记下了一笔。

而周玄策和温敬亭，则是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局，他们押对了。

至于这满朝文武对沈烈的看法，也在这一刻悄悄起了变化：一个当游击将军还不到一年的边将，竟敢提出北征草原，还能说动三边总督为他联名上书，此人的胆略和才能，委实不同凡响。

朝议将至尾声，永熙帝正准备散朝，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宫门之外。

片刻之后，一个内监快步小跑进殿，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奏报，双手呈到了司礼监冯奉恩面前。

冯奉恩接过奏报，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关防，脸色骤变。

他不敢耽搁，撩袍跪下，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蓟辽督师熊承望，有紧急奏本呈上。”

永熙帝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熊承望又上折子了。莫不是练兵、修城那些事。念吧。”

冯奉恩捧着奏报大致一扫，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陛下，此事……颇为重大。”

永熙帝见他神色有异，眉头一皱，语气也严肃起来：“究竟何事？”

冯奉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蓟辽督师熊承望，日前亲赴双岛，会晤东海镇总兵陈显忠，以其私通建奴、意图投降为名，将陈显忠……就地斩杀。”

话音刚落，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永熙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骤变。

满殿文武，无一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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