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居然在这里藏了一座私矿。

怪不得。

怪不得沈烈要急着把私矿合法化，怪不得他敢在赵启星、林远面前拍着胸脯说能解决精铁短缺的问题，怪不得他需要自己这样一个能够掌管账册、厘清矿务的心腹。

陆元朗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旋即又是一阵叹服。

他跟着徐百川、张治文这些老千户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手段不少，可没有一个人，能有沈烈这样的心机和手腕。

先是在路上恩威并施，把他牢牢绑死在船上，再把他带进这最深的秘密里，他陆元朗如今就是想抽身，也抽不出来了。

矿工头领杨志戬闻讯赶来，对着沈烈躬身行礼。

“杨总管，这一年可还好？”沈烈笑着还了一礼，又侧身引见，“这是我府上的掌书吏，陆元朗。往后矿上的账目，都由他经手。你们先认识认识。”

杨志戬连忙对陆元朗拱了拱手，又回沈烈的话：“回大人，托大人的福，工人们的工钱、口粮，大人给得都足，从未拖欠过。大伙儿在这里干活，心里头踏实。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时日久了，终究有不少人惦记着山西老家，想回去看看。毕竟这深山老林的，心里头没个着落。”

杨志戬说这话时，心里是忐忑的。

他清楚，沈烈如今已升了游击将军，权势日隆，早已不是当年黑河堡那个小小的百户了。

他生怕自己这实话一说，会触了沈烈的霉头。

沈烈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杨总管说得在理，这事我早就替你们想到了。实不相瞒，我已经在禀告朝廷，准备把这处私矿，划为朝廷的官矿。”

杨志戬愣住了。

“等朝廷的批文下来，这矿还是由杨总管你管矿务，具体账目，由陆先生经手。”沈烈顿了顿，“到那时候，你们这些矿工，就不再是躲躲藏藏的黑户，而是有名有姓的官矿矿夫。想回山西看老家的，堂堂正正地回去，没人再敢拿你们当盗矿的抓。”

杨志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他在矿上熬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哪一天官府来查，把一帮弟兄当成盗矿的贼人，拖出去砍了。

如今沈烈一句话，竟要把他们从黑户变成官矿矿夫，这对他、对矿上几十号弟兄，都是天大的恩情。

“大人说的……可是真的？”杨志戬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沈烈一向说一不二，一九鼎。”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回去告诉弟兄们，再忍耐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能改观了。”

沈烈领着杨志戬和陆元朗沿着谷地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几座吐着黑烟的竖炉，忽然问了一句。

“杨总管，眼下这矿，产量如何？”

杨志戬微微欠身，回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禀大人，如今仍是一日出铁三百斤上下，靠的还是这四座竖炉。山里的矿脉倒是不缺，就是人手和炉子有限，再多也炼不出来。”

“三百斤。”沈烈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这样的规模，太小了。装几副甲、打几门炮，也就见底了，撑不起定襄军往后的开销。”

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谷地尽头那条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溪流，语气不紧不慢。

“等朝廷的批文下来，这矿一转成官矿，我便派工匠过来，先在这条溪流上选一段有自然落差的河道，用块石和黄泥筑一道水坝，坝上留一个放水口，装一架水轮。水轮一转，带动风箱鼓风。不必再靠人力拉扯，炉火能旺上不止一筹。空地上再起十座高炉，前后连成一片。到时候我会让杨山过来盯着，他在火器局搞过水力杵臼，鼓风这一套他熟。”

他顿了顿，目光从溪流移到那四座孤零零的竖炉上，又缓缓移回杨志戬脸上。

“我对这座矿定的目标，是日出精铁一千斤。只有到了这个数，火器、甲胄、刀枪的用料才能跟得上，咱们定襄军才能武装得起来。”

杨志戬听着，不禁一愣。

日出三百斤，已是这矿上几十号人拼了命才能维持的数目；日出千斤，那得是多大的场面，他一时有些难以想象。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郑重。

“等到官矿开起来，我会从流民里挑那些懂工匠手艺的人，由你领着。矿工每人每月有一两五钱的口粮银，旱涝保收，不分淡旺。采掘的按车算，冶炼的按炉算，另给提成，多采多得，多炼多得，谁肯出力，谁的银袋就鼓。这个账，由陆先生经手，按月结清，绝不拖欠。”

杨志戬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矿上熬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官商盘剥矿工的手段，像沈烈这样，把底薪、提成、结账的日子都白纸黑字摆到台面上的，他头一回见。

沈烈却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还有一桩更要紧的。我要给你们所有矿工缴‘纳银免役’。你们也知道，大虞朝官府的徭役有多重，修城、挖渠、转运，动辄一征就是几个月，命都得搭进去。你们以前是矿盗身份，东躲西藏，才躲过了徭役；等你们回归了正常身份，这徭役的枷锁就要压下来了。这纳银免役的钱，我出，替你们把这身徭役买断。你们只管专心采矿，不必再担惊受怕。”

杨志戬浑身一颤。

这一条，比底薪、比提成更让他震动。

纳银免役，等于是沈烈自掏腰包，替他们把身上最重的那副枷锁摘了去。往后他们这些人，不再是东躲西藏的贼户，而是能挺直腰杆、正大光明过日子的官矿矿夫，这是实实在在的自由身。

“此外，因矿受伤、得病的，官中给治；真出了人命，家属给抚恤金，一个子儿不少。”沈烈补上最后一句，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跟着我，你们就是有主的人，有靠的人。不再是那等风吹雨打、没人管的野户。”

杨志戬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大人……大人对矿上的弟兄们，是再造之恩。我杨志戬这条命，往后就是大人的。大人让往东，矿上几十号人绝不往西。”

沈烈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头的雪沫，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轻松的调子。

“行了，起来吧。这荒山野岭的，雪地里跪坏了膝盖，谁替我管矿。”他抬眼望了望谷地深处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山壁，笑了一声，“往后这矿，是要给朝廷挣税银、给边军供精铁的。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记在官矿的花名册上。再忍耐一个月，天就亮了。”

沈烈将他扶起，又单独把陆元朗叫到一旁，两人沿着谷地边缘，边走边谈。

“陆先生，之前在路上跟你说的话，再加上今日带你看的这些......”沈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元朗身上，“你该明白，这里是我沈烈最大的秘密。我能带你来，就是把你当成了最信得过的人。”

陆元朗撩起袍摆，重重地跪了下去：“大人如此信重，陆元朗万死不辞。”

沈烈笑了笑，伸手扶他：“起来，起来，用不着这样。往后这矿，我打算用官督商办的法子来办。把萧惊鸿的安福居引进来，他们手上有流动的现银，咱们这里有人工、有技术，两下里合起来，才能把这矿的规模做大，把成本压下来。”

陆元朗心服口服，连声道：“大人算无遗策，下官佩服。大人吩咐的每一件事，下官都一定全力去办。”

沈烈望着谷地深处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该铺的路，我都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朝廷的回音了。”

数日后。

京师，奉天殿。

永熙帝高踞龙椅，满朝文武分班列于殿中。

龙案之上，摊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联名奏疏，朱砂御批的镇纸压着奏疏一角，殿内的空气安静。

工部尚书靳从简手捧笏板，出班奏道：“启奏陛下。三边总督袁时泰、都察院左都御史钦差赵启星、延绥巡抚林远，三人联名上书。其一，奏请在延绥定襄城外，将一处新勘得的私矿划为官矿，以充军需，补充边军精铁之缺。其二，奏请于来年开春，引兵出塞，讨伐草原诸部，以纾陕西之困，解边墙之危。”

靳从简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字字如锤，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从朝班各处轰然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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