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定襄城落了入冬的头一场雪。
雪不算大,薄薄地覆在官道上,马蹄踏过去,印出一串浅浅的蹄痕。
一队骑兵自南门而出,沿着官道朝西北疾驰。
打头的是沈烈,一袭青灰色斗篷,身后跟着曹文秀和陆元朗,再往后是二十名亲兵,马队卷起的雪沫混着黄尘,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此行的方向,越走越荒凉。
出了城四十里,官道上的行商和车马便渐渐稀了,再走几十里,连村庄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片落了雪的荒原。
陆元朗骑在马上,心里头翻着嘀咕。
沈烈一大早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却只字未提要往哪儿去。他跟着走了一路,眼瞅着地势越来越偏,却始终没敢开口问。
他做掌书吏这些年,别的没学会,不该问的不问,这一点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烈倒是一路闲适,不时勒马放慢速度,偏头去看路旁落了雪的枯树,那神情像是在赏景。
“陆先生。”沈烈忽然开了口,声音被风裹着,却清晰得很,“你说,袁总督会同意咱们出塞的作战计划吗?”
陆元朗一怔,忙策马靠前了些:“回大人,依下官看,袁总督十有八九会同意。眼下袁总督的压力,大人也是知道的。流寇越剿越多,朝廷拨的银子却越来越少。陕西这烂摊子,光靠内地这点赋税,早就撑不住了。若将军真能在塞外打一场大胜仗,夺回足够的财富,那对袁总督来说,是雪中送炭。”
“你倒是看得透。”沈烈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头,反而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陆先生,你跟着我,算下来也有一年了。这一年里你鞍前马后,里里外外的事都压在你一人身上,辛苦是实打实的。”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些,侧过头看着陆元朗:“我在游击将军府后街,给你置办了一处宅院。前后两进,不算大,但胜在清净。院墙与将军府只隔一条巷子,你住得近些,我有事也好随时唤你商议。”
陆元朗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定襄城这两年的房价,他是最清楚的。游击将军府后街那一带的宅院,如今没有八百两下不来。
沈烈轻描淡写一句“给你置办了一处宅院”,便是甩手八百两银子,这份赏,太重了。
可陆元朗心思活络,转念之间便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沈烈让他住得近些,说是“有事好商议”,可那后街是什么地方?
将军府的哨楼、夜不收的暗哨,全都对着那一片。
他每日几时出门、几时回家、家里来了什么客人、深更半夜有没有人翻墙进出,全都在沈烈眼皮子底下。
这宅子,既是赏,也是笼。
赏在前,笼在后,明明白白,却又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陆元朗在马上躬身:“多谢大人厚爱。这宅子,下官愧领了。”
沈烈点了点头,对陆元朗这反应并不意外。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还有一桩。按我大虞朝的规矩,吏员子弟在科举入仕上,是要受歧视的。吏籍子弟在一定时期内不得入太学,不得任清要之职。这条规矩,卡死了多少人,陆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元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沈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可我觉得,这规矩早该改一改了。”沈烈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往陆元朗心窝子里钻,“令郎的事,我记在心上。他学问一向勤奋,我让人请许先生看过他的文章,说是有些火候。我已经和定襄县学的学政打了招呼,让令郎入学读书。将来科举开科,我也可以托我的人脉,帮他寻个门路,进京应试。若是有需要,便是捐个监生,也不是办不到。”
陆元朗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
他做了一辈子的吏,从最底层的书吏一步步熬上来,受过的白眼、吃过的亏,数都数不清。吏籍子弟不得清要,这条无形的枷锁,锁了他半辈子,也锁了他儿子半辈子。
他这一生最大的执念、最软的软肋,就是那个埋头苦读、一心想要跳出吏籍的儿子。
读书科举,出仕为官,光宗耀祖,这是他做梦都想替儿子铺成,却终究无能为力的一条路。
如今,沈烈替他铺好了。
可陆元朗在官场底层浸淫了半辈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厚待。
沈烈把这最难的一条路给他铺好,也就等于把他儿子的前程,攥在了自己手心里。
儿子的命途,全系于沈烈一念之间。从此以后,他陆元朗再也不敢、也绝不可能对沈烈生出半点异心。
陆元朗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待下官如此厚恩,下官……下官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烈摆了摆手,语气反倒轻松下来:“陆先生重了。令郎的事,你放宽心,等过两年开科,我自会安排。还有,你既在城里有了宅子,老母妻儿再住在乡下,无人照应,成什么体统。一并接来,都安顿到宅子里去。口粮的事,我从将军府的公账里拨。”
陆元朗在马上深深一揖,低垂的眼帘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感激涕零,也有彻骨的清醒。
沈烈今日这一番话,句句是恩,字字是网,把他从家眷到儿子、从旧宅到新院,一丝不落地全收进了掌心里。
他叹了口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定襄城,这沈烈,从此便是他陆元朗的生死所系了。
众人稍作歇息,饮了水,又接着赶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起伏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颇为开阔的谷地。
谷地四周山势环抱,谷底却平坦如砥,几缕炊烟正从山脚处升起来。
看到沈烈等人进谷,一个披着皮甲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属下刘松,见过大人。”
沈烈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了起来:“刘松,起来。这一年多,你带着人驻守在这里,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他拍了拍刘松沾着雪粒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已经向朝廷保举你为旗总,统辖五十名战兵。往后这谷地的安危,还要你多费心。”
刘松怔住了。
他在这荒谷里守了一年多,既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立过什么显眼的功劳,本以为就这么默默无闻地熬下去了。
谁知沈烈竟记挂着他,还替他保举了旗总。
他喉头一热,重重地又跪了下去:“谢大人提携。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大人让属下守在这里,属下便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沈烈将他扶起,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曹文秀、陆元朗等人往谷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陆元朗越是心惊。
转过一道山弯,四座高耸的竖炉赫然矗立在眼前,炉火通红,映得半边山壁都泛着暗红色。
几十个矿工正在炉前忙碌,有的推车运矿,有的添柴鼓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陆元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一路上都在琢磨,沈烈为何突然对他如此厚待。又是宅子,又是儿子入学,又是接家眷。直到此刻,他看见这藏在深山里的四座竖炉,才彻底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