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扶了他一把,语气轻松:“齐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同朝为官,往后说不定哪一天,我沈烈还有事要求到你齐大人头上。到时候,只盼齐大人别把今日这份情忘了就是。”
齐修微微一愣。
没想到沈烈会这么说,他脸上的局促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沈大人这话说的。将来你到了长安府,尽管来找下官,下官定然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齐修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追着宋廷玉的轿子去了。
送走了宋廷玉和齐修,沈烈又折回校场,送别了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三位老上司。
张治文走的时候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马头,笑着说“你小子争气”,徐百川和许云横则是连声道贺,约定来年开春再到定襄城喝酒。
三人上马,带着各自的随从,往榆林卫方向去了。
校场渐渐空了。
沈烈转身,去拜见还留在此处的赵启星和林远。
偏厅里,赵启星和林远已经等候多时。
见沈烈进来,两人都放下手中的茶盏。
赵启星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沈小子,今日这一场,你赢得漂亮。不光是赢了火药,更赢在了人心上。杜义城被你打回了原形,宋廷玉被你捏住了分寸,连齐修那等油滑之人,都对你感恩戴德。你如今这手腕,可是越发圆滑老练了。”
林远也跟着点头,接过话头:“沈游击,我二人今日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嘱咐你几句。在官场上,尤其是我大虞朝如今这局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切记,遇事不可一味死扛,要懂得灵活变通。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样才能保全自身,也才能更好地为国为民效力。今日你放过齐修,处置宋玄,一软一硬,拿捏得极好。”
沈烈正色拱手:“二位大人的教诲,末将记下了。”
他在两人对面坐下,先给两位大人各续了半盏茶,才开口问道:“赵大人,林大人,末将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定襄城内的军屯、火器局和商号,对前线的消息听得不多。二位大人刚从庆阳、长安那边过来,袁总督如今剿灭流寇,情形如何了?”
赵启星和林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赵启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不乐观。陕西省的流寇原本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追剿起来还算容易。可如今,一个号称‘闯王’、名叫王守胤的首领冒了出来,凭着几分本事,把这些散兵游勇渐渐聚拢到了一处。他们人数众多,来去如风,流窜的范围极广,今日在庆阳,明日就到了汉中,追剿的官军被他们拖得疲惫不堪,往往是这边刚扑灭一股,那边又冒出了两股。”
林远接过话头,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所幸入了冬,天气严寒,粮草难寻,他们暂时蛰伏了下去。前几日,多亏了你此前抓获的王国祥供出的那批情报,袁总督才在清涧打了一个大胜仗,剿灭了不少流寇,算是把局势往回扳了一城,缓解了极大的压力。”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即便如此,朝廷对袁大人的不满却并未消减。朝中那些人,只看到流寇越剿越多,便觉得是袁大人剿匪不力。眼下军饷短缺,兵无粮饷,马无草料,袁大人一面要顶着朝廷的问责,一面要安抚前线那些拿不到饷的将士。他身上的担子,压得很重。”
沈烈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清楚,袁时泰的难处,比他这定襄城内的难处要大得多。
剿匪不比守城,守城是据险而守,以逸待劳;剿匪却是流动作战,疲于奔命。
没有粮草,没有军饷,再能打的兵也撑不住。
袁时泰能在清涧打出那一场胜仗,已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了。
“所以我有个想法。”沈烈忽然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开春之后,经一个冬天的整训和装备打造,我准备联合延绥镇各地的营兵,一起出塞。”
“出塞?”赵启星和林远同时抬头,目光都落在了沈烈身上。
“二位大人,眼下边墙之外的草原诸部,已经不是当年的光景了。”他抬起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鲜卑的拓跋部,早已明确向我大虞表达了归附之意。这半年多来,我们与拓跋部通商互市,用马奶烧换战马,往来不断,关系一直稳当。可正因为如此,拓跋部在鲜卑内部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处处受其他部落的打压排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再加上新上任的草原诸部大汗脱脱不花,一心想把整个草原攥在自己手里,对拓跋部这样的亲朝廷势力,更是步步紧逼,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照这个势头下去,拓跋部迟早要被他们吞并蚕食。”
沈烈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赵启星和林远,声音里透着笃定:“朝廷若是坐视不理,由着拓跋部被吞掉,那用不了多久,边墙之外就再没有一个肯亲近我大虞的部落了。到那时候,草原诸部拧成一股绳,全都听脱脱不花的号令,我延绥边墙所要面对的,就是一个统一起来的、铁了心要跟我们为敌的草原。”
“所以,我们必须出兵。”沈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救援拓跋部,讨伐那些不臣服我们的部落,掠夺草原上的财富,来缓解我们内部的压力。以战养战,才是眼下破局的唯一出路。”
赵启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有具体的计划吗?”
“有。”沈烈点头,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行军路线,“从井儿关出城,穿过毛乌素沙漠。毛乌素虽是戈壁,但越往北走,沿途有无定河,还有许多海子可以补充水源。我们沿着水源突袭,先拿下鲜卑部设在边墙之外最大的城镇白水城,那里囤积着大量的草原物资。随后再沿着乌兰木伦河向东北出击,直抵鲜卑部的圣地黑陵。在那里,彻底剿灭鲜卑之中不肯臣服我大虞的部落,夺他们的马匹、牛羊、皮毛,掳他们的人口,再凯旋而归。”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这样一来,既报了当年他们侵我边地、掳我百姓的仇,也缓解了内地极大的经济压力。同时,还能在黑陵一带设立前哨,为日后收复水草丰美、位置更为紧要的西套地区,打下一个楔子。”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赵启星和林远都是文官出身,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最仰慕的便是霍去病封狼居胥、刻石而还的丰功伟绩。出塞直捣王庭,饮马瀚海,这几乎是每一个大虞文臣武将毕生最高的理想。
如今沈烈把这样一幅宏图,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摆在了他们面前,两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胸中那股子沉寂了半生的热血,竟隐隐地有些按捺不住。
“好一个出塞。”赵启星率先回过神来,重重地一拍椅子扶手,“沈小子,你这番谋划,若真能成行,那便是我大虞近几十年来,头一遭对草原用兵的壮举。”
林远也难掩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封狼居胥……刻石而还……若真有那一日,边地的百姓,也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可激动归激动,两人到底是浸淫官场半辈子的老臣,转念之间,现实的难题便一桩桩浮了上来。
赵启星冷静下来,看着沈烈,缓缓道:“可你想过没有,如今朝廷军饷不足,可能提供不了任何支援。马匹、装备、粮草,样样短缺。你这个计划虽然宏伟,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没有马,没有军械,你拿什么出塞?”
沈烈早就料到了这一问。
他坦然道:“这些困难,我心里有数。我愿意亲自去说服袁总督,让他同意这一计划。只要袁总督点头,我愿意率我部精锐担任先锋,为全军开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至于装备不足的问题,我最近在定襄城附近发现了一处私矿,矿脉极好,铁料充足。我想将这座私矿合法化,收归官用。这件事,还需要二位大人从中相助。”
赵启星和林远同时一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私自开矿,那可是重罪。”赵启星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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