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把校场上的喧闹彻底隔在了外头。
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墙壁上的人影微微晃动。
沈烈和宋廷玉分宾主坐下,也没有下人上茶。
两人都是聪明人,都清楚这场谈话的分量,反倒省了那些虚礼。
沈烈先开口,开门见山:“宋大人,今日请你到这屋来,是想商量宋玄一案。”
宋廷玉并不意外。
他在沈烈开口说“借一步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火药评比赢了,清查结了案,齐修的事也揭过去了,剩下的就只有宋玄。
这个绕不过去的坎,沈烈终究要跟他摊开谈。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详了沈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沈游击,此番与你斗了这一场,无论是你的手段、智谋,还是你背后的人脉,都让本官刮目相看。说句实在话,本官在陕西为官多年,见过的边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你这般的人物,头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了几分:“刚才在校场里,你当众放过了齐修,没让他兑现那当众赔罪的约定。这一份情,本官先代齐修谢过了。”
沈烈摆了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宋大人重了。你我之间本无恩怨,所有的事端都因宋玄一案而起。至于齐修齐大人,他奉公职办事,勤勉尽职,我与他更是谈不上什么过节。公事公办,该查的查,该结的结,如此而已。”
宋廷玉点了点头,眼底的赞赏之色又浓了一层。
此子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先把自己摘干净,再给齐修和布政使司都留足了体面,处处都是分寸。
他忽然有些明白赵启星和林远、袁时泰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肯为沈烈站台了,这确实不是个寻常的武夫。
“既然沈游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宋廷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几分,“宋玄这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正了正神色。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含糊:“宋大人有所不知。宋玄犯的事,不止弃堡这一桩。当初我奉令在归德堡一带安置流民、开垦军屯,宋玄和贺千峰二人百般抗拒,暗中使绊子。后来宋玄认了罚、缴了银子,我念及宋大人的情面,没有深究,只当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可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一次,竟然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就擅自丢下归德堡,逃进了绥德州。”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宋廷玉:“宋大人,换作你在我这个位置上,手底下几千号人,几千双眼睛盯着。若是我连一个弃堡逃官的百户都不处置,这支军队还怎么带?军心何在,军纪何在。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往后人人效仿,我这游击将军也就当到头了。”
宋廷玉没有反驳。
他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
其实宋玄案的前因后果,他大致了解,但宋玄那个不争气的外甥,从来没有跟他把话说完过。
今日听沈烈这么一条一条地讲出来,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确实有些偏颇。
宋玄触犯的,不只是朝廷法度,更是沈烈在这支军队里的权威。作为一军之主,沈烈必须处置他,这已经不是一个亲情的面子能抹过去的事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沈游击,之前宋玄一案,本官对其中缘由了解得不够清楚。今日听你这一席话,倒是我之前唐突了。宋玄确实有必须惩处的理由,他违反的是大虞的法度,这个道理,本官认。”
话说到这里,宋廷玉心里其实已经明白,想保宋玄彻底无事是不可能了。
但他毕竟是宋玄的亲舅舅,让他眼看着外甥在狱中吃几年牢饭,他又实在张不开口去求一个五品游击将军,堂堂一省布政使,为了一个犯官向人低头,这传出去,比齐修当众赔礼还难堪。
沈烈看出了他的难处。
“宋大人。”沈烈放缓了语气,给宋廷玉递了个台阶,“今日这番误会既然说开了,宋玄的事,我也不会做绝。我可以向朝廷禀明,宋玄是身体抱恙,前往绥德州求医调理,并非蓄意弃堡。这样,死罪可免。只是活罪难逃,他的百户之职必须革去,人恐怕还得在狱中待上两三年。”
宋廷玉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烈连这都替他想好了,但正是这样,反而让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沈游击,就不能看在本官这点薄面上,让他连那百户之职也不必革,也不必下狱吗?”
沈烈没有退让。
他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客套,正色道:“宋大人,不是末将不给你这个面子。只是此事已经在赵启星赵大人和林远林大人那里挂上了号,都察院和巡抚衙门都有案卷。到了这一步,就算我想按下,也按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像是要亮出最后一张底牌:“而且,恕我直,宋玄的罪责远不止弃堡这一桩。他在归德堡期间,侵占军屯田地,压榨军户,逼得军户大批逃亡,再吃空饷。这些事,我手上都有确凿的证据。我之所以没有拿出来,就是给宋大人留了三分体面。让他进狱中待上两三年,革去一个百户,这已经是最轻的惩处了。真要把那些证据都摆到台面上,宋大人应该清楚,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宋廷玉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沈烈说的是真的。
吃空饷、逼逃军户、侵占军屯,这三条随便一条坐实,都是足以问斩的重罪。
沈烈没有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反而替他外甥留了一条命、留了个体面,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到了这一刻,宋廷玉终于彻底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圜。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走的棋手,对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每一张底牌都捏得恰到好处,让他既无法反抗,又不得不领情。
这种步步为营的手段,他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也只在赵启星、袁时泰这个层级的人物身上见过。
“既然如此,就照沈大人的意思办吧。”宋廷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宋玄在狱中反省两三年,对他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孩子,也是该吃点教训了。”
沈烈起身,对宋廷玉拱了拱手:“多谢宋大人体谅。宋玄在狱中的吃穿用度,末将会着人照应,不会让他受罪。大人放心。”
宋廷玉也跟着起身,还了一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沈烈亲自将宋廷玉送到了校场口。
校场外,李玉坤正候着,见宋廷玉出来,连忙迎上来。
宋廷玉朝他微微点头,又回头看了沈烈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说了句“告辞”,便上了轿子。
齐修一直等到宋廷玉的轿子走远,才找了个无人注意的空当,快步走到沈烈面前,压低了声音,郑重地一揖。
“沈游击,今日之事,多谢了。”他的声音透着真诚,“若不是你高抬贵手,下官今日怕是就要在延绥地面上丢尽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