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国脸上还带着几分腼腆，但眼底的光亮是藏不住的。

赵启星、林远、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几人纷纷走上前来，把沈烈围在中间。

赵启星先开了口，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欣慰。

“沈小子，今日这一场，你可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给惊着了。百步穿甲，颗粒火药，这些名堂，放在都察院的案卷里，都是能上达天听的功劳。”

林远也点头接话：“若能将此技推广各镇，边军的铳手在鞑子骑兵冲到阵前之前就能先发制人。骑兵没了冲势，边军就多了胜算。沈游击，你这份功劳，比打一场胜仗更重。”

张治文在一旁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这小子憋着坏。昨晚还不肯漏底，说什么给咱们个惊喜。今儿可倒好，这一惊，把全陕西的大员都给惊着了。”

沈烈对众人团团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多谢诸位大人抬爱。这火药技术，只要国家需要，我沈烈绝不藏私。边军守的是咱们大虞的门户，门守得越牢，百姓才越安稳。这理，我懂。”

赵启星和林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火药评比的事就此揭过。

赵启星转过身，看向宋廷玉，话锋一转：“宋大人，此间火药的事已经了了。还剩下一桩，齐参政带队清查沈游击军屯账目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宋廷玉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原本盘算着借杜义城的手压沈烈一头，谁料杜义城输得这么惨，把他这一盘好棋全搅了。他在心里把杜义城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端着布政使的架子。

到底是老官场，只顿了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朝场外招了招手。

“齐修，你过来。”

齐修站在校场边，他这一整场比试都提心吊胆，盼着沈烈输，盼着杜义城赢，结果盼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此刻被宋廷玉点了名，他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赵启星和林远面前，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启禀赵大人、林大人。”齐修的声音干涩，“下官带队清查定襄城军屯账目，历时数日，未发现沈游击有任何侵占军屯、克扣军饷、截留赏银之事。沈游击名下无私田，账目清楚，兵额实数吻合。此次清查，可以结案。”

赵启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齐参政此行按朝廷章程办事，一丝不苟，辛苦了。”

林远也跟着道：“清查既已了结，军饷的事，齐参政回去之后尽快向布政使司说明，该拨的拨下去，别让边军将士寒了心。”

齐修连声称是，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

他心里清楚得很，赵启星和林远这是把话递过来了，把他架在了那儿。而他最怕的那件事，此刻正悬在头顶上：他当初在游击将军府当众夸下的海口，只要查不出沈烈的问题，就向沈烈当众赔礼。

一个从三品的文官，向一个五品的武将当众赔罪。

这事要是真兑现了，他齐修就成了全大虞朝的笑柄，往后在陕西官场还怎么抬得起头。

齐修僵在那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沈烈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沈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如同在打圆场。

“齐大人。”沈烈拱了拱手，“此次清查，齐大人公事公办，其实是帮了沈某一个忙。经此一查，我沈烈在延绥地面上的名声，也算是彻底立起来了。往后谁再想往我头上泼脏水，都得先掂量掂量齐大人今日的结论。这是好事，我该谢齐大人才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豁达：“至于之前那些语上的玩笑，本就是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齐修愣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烈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不是羞辱，也没有拿捏，而是实实在在地放了他一马。

他那颗悬了一整场的心，此刻“咚”地一声落了地，感激之余，竟生出一丝真切的敬服。

“沈游击两袖清风，为国为民。”齐修直起身子，对着沈烈郑重地一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真诚，“本官为官多年，头一回见着沈游击这样的边将。着实佩服。”

这一揖，分量比之前所有的客套都重。

齐修行完礼，退到宋廷玉身后，紧绷了一整场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宋廷玉站在一旁，看着沈烈没有当众为难齐修，保住了他和齐修两人的颜面，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朝沈烈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就在此时，沈烈忽然开口了。

“宋大人，沈某想借一步说话，不知大人方便与否？”

宋廷玉目光一闪。

他立刻明白过来，沈烈这是要和他谈条件。

火药评比赢了，清查结了案，齐修的赌约也揭过去了，接下来，该是真正坐下来谈交易的时候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校场旁的那间内屋走去。

身后，赵启星和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原本还担心沈烈年轻气盛，会当众把齐修架在火上烤，那样无异于和宋廷玉彻底撕破脸。

现在看来，沈烈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剑，什么时候该收手。

这个年轻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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