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文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行。既然定了,就不啰嗦了。我们三个在后方给你撑场面,前头的事你拿主意。林大人和袁大人那边有消息了,第一时间知会我们。”
徐百川放下茶盏,摊了摊手:“那就说定了。一千两。就当给沈小子捧个场,亏了我也不心疼。”
许云恒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一千两。我信的是沈小子的眼光。”
张治文最后一个开口。
“两千两。”他说,“到时候少于预期的数,我亲自来定襄城堵你的门。”
沈烈站起身来,对三人深深作了一个揖。
“三位大人放心。定襄商号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三人也都站了起来,各自回礼。
跨院里的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几晃,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搅在了一处。
与此同时,驿馆的另一头。
宋廷玉住的是驿馆最宽敞的一间上房。
齐修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门。
自打他收到宋廷玉的回信让他在火药评比前不要再生事端之后,他这些日子在定襄城过得度日如年。每日除了在县衙门里等谢宁、田业和贾俊送来越来越让人绝望的核查报告之外,几乎无所事事。
宋廷玉靠在太师椅上,右手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下说。”
齐修拉了拉椅子坐下,从袖口里抽出几页折好的文书,摊在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查完了?”宋廷玉问。
“查完了。”齐修的声音闷闷的,“沈烈的军屯账目,属下带人逐条核对,从去年到今年,一粒粮食都没差。”
宋廷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名下没有一亩私田。”齐修翻到下一页,“军饷和赏银,属下也比对了各百户所的领饷名册。沈烈经手的每一笔饷银都有签字画押,实发到人。克扣截留的事,一件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定襄商号也查了。走的是朝廷认可的公营商号路子,在布政使司挂了号,税也交足了。商号每一笔营收,进的都是公账。”
齐修把文书搁在膝上,抬头看着宋廷玉,“没有一分钱划到沈烈私人名下。”
屋里安静了两息。
李玉坤一直站在宋廷玉身侧,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宋廷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慢慢叩着。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
齐修攥了攥膝头的衣摆,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大人,属下这趟来,也是想求您拿个主意。要是真查不出问题,下个月火药评比一过,属下就得当众向沈烈赔罪。”
他说到“赔罪”两个字的时候,牙关明显咬了一下,脸颊上的肌肉绷了绷又松开,“这比杀了属下还难受。”
宋廷玉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回齐修脸上,“既然查不出问题,那就先放着。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你不必过于担心,此次火药评比,沈烈狂妄至极,杜公公那里,我已经去拜会了,到时我们两家会一起向沈烈施压。”
齐修闻神色不由一松,“多谢大人相助,属下感激不尽。”
宋廷玉摆了摆手忽然开口。
“你说定襄商号的营收都进了公账,那这些公账都花到哪儿去了?”
齐修愣了一下,答道:“据属下查账,主要用在了火器局购精铁、盔甲作坊的工钱和新兵粮饷上。每一笔都有记录。”
宋廷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李玉坤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欲又止。
他原本以为齐修此行,怎么也能从沈烈身上咬下几块肉来,结果不但一块肉没咬下来,还差点把牙崩了。
宋廷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
“齐修,不必慌乱。你的差事没有办砸,是沈烈这个人太难咬。账目干净到你这个在官场泡了二十年的人都查不出毛病,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有人查他。一个武将能有这样的心思,确实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定襄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
“但明日,火药评比,就不是账目上的事了。沈烈太狂妄,太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行。明日杜公公的火药一亮出来,当着这么多位大人的面,他的狂妄就会变成笑柄。等他的信心被杜公公碾碎之后,我们再趁机联合杜公公,重新打开突破口,彻底解决宋玄的案子。”
齐修听宋廷玉这样一说,才缓过神来,紧锁的眉头松了几分。
李玉坤也微微点了点头,宋廷玉的这份沉稳和从容让他重新找回了底气。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在思忖着明日这场火药评比之后该如何收尾,神色渐渐恢复了自信。
明日几方大员坐镇,杜义城稳居上风,沈烈再怎么嘴硬也只是孤军一人。
在他们看来,胜负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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