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许云横眉头微微一抬,搁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是榆林卫指挥同知,粮饷调度要从他手底下过,对银子的事一贯敏感。
“我在定襄城成立了一个定襄商号。”沈烈不紧不慢地说,“三位大人想必也知道,魏松亭和董其昌两家被我连根拔了之后,城中所有的商号铺面、酿造坊、与草原的马匹交易、铁器茶叶等关外贸易渠道,现在全部由定襄商号统一经营。除此之外,定襄城周边的军屯粮食产出,不管是夏粮还是秋粮,入了公仓之后,结余部分也由商号代为销售。”
他放下茶壶,一条一条地数:“还有塞上春、马奶烧两款酒在延绥镇和山西地界上都卖得不错,山西那帮商人每回过来拉酒,一车一车地往外运,银子是哗哗地往回涌。”
徐百川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一下:“你小子说的塞上春和那个马奶烧,我在榆林卫喝过。上次张大人摆酒,叫人从定襄拉了两坛,那一桌子人喝完之后,满桌的关东烧锅子都不香了。原来这酒是你做的?”
“正是我家大人酿的。”曹文秀抱着刀立在沈烈身后,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压着一丝骄傲。
“行了,你小子别打岔。”张治文笑着瞪了曹文秀一眼,转头看向沈烈,笑容慢慢收了几分,语气也开始认真起来,“你说要跟我们谈生意,具体怎么个谈法?”
“三位大人每人出一笔现银入股,持股按比例。张大人两千两,许大人和徐大人各一千两。入了股之后你们不用参与日常经营,商号的采买、酿造、运输、分销都有专门的人打理,你们坐在家里等年底分红就行。”
沈烈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声音平稳,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我跟三位大人说句实话。我有把握,来年春季,三位的分红超过一倍。”
徐百川端起茶盏又放下,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沈小子,照你说的经营盘子,酒、马、粮、布四桩生意一起做,确实不小。可分红不是这么个分法。我跟老许一人一千两,转年春天就分两千两,你算算,这得是多大的利?”
许云横接上话,语气里带着试探,“百川说得在理。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投进去能翻出两倍红利,沈小子,你这生意是开钱庄还是开印子铺?”
沈烈笑了一下,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
“许大人,生意还是那些生意,酒照酿,马照贩。”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低了几分,“不过明年我打算动一动边外的生意。”
“边外?”徐百川眉毛拧了起来。
“我计划说动朝廷出兵塞外。”沈烈语气平淡,“到时候塞外的战马、皮货,要多少有多少。运回关内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屋里空气猛地一滞。
张治文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许云横捻着胡须的手指僵住了。
徐百川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好一会儿,徐百川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硬压下来,“出兵塞外?沈小子,大虞边军多少年没踏出过长城了?”
“知道,最起码十年了。”沈烈答得很快。
“那你还......”徐百川深吸一口气,“沈烈,你在定襄干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屯田、练兵、开商号,每一桩都干得漂亮。可出兵塞外不是过家家。那是拿命去填的。”
许云横在旁边咳嗽一声,“百川话糙理不糙。沈小子,草原上什么情况你比我们清楚。拓跋部现在是跟你做买卖,因为有利可图。真动起刀兵,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烈安静听完,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双手按在桌沿。
“三位大人,”他声音沉稳,“我敢说这个话,自然有我的把握。具体怎么做,现在不便细说。但我可以跟三位交个底。塞外出兵,我有超过七成的胜算。”
他目光落在张治文脸上,“张大人,你带过兵。草原骑兵优势是什么?机动。劣势是什么?没有坚城,没有稳固的后勤补给线。他们打的是掠夺战,抢一把就跑。我们不这么打。我们步步为营,打一处守一处。只要朝廷肯出兵,我有办法在三个月内啃下一大块肉来。”
张治文端着茶盏没喝,看了沈烈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沉甸甸的,“你这番话,不像一个游击将军能说的。”
“所以我才需要三位大人。”沈烈语气诚恳,“官面上的事,得靠你们在后方斡旋。前头卖命的事,我来。”
许云横笑了一下,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茶盏叹了口气,“沈小子,你这是在赌。”
“做买卖哪有不赌的?”沈烈反问,“许大人,哪一桩生意是十拿九稳的?”
许云横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拿话堵我。”
小圆桌旁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几下。
张治文把茶盏搁到桌面上,手指慢慢转了两圈杯底。
“出兵塞外,兹事体大。”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烈脸上,“沈小子,你今天跟我们交了底,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凭我们三个,还没有这个能量。”
他顿了顿,看了许云横和徐百川一眼,接着说道:“我们只能尽力。林大人和袁大人那里,你得自己去说。他们两个点了头,这事才算有了底。”
徐百川撑着椅子扶手往前坐了坐,“张大人说的是实在话。林远是兵延绥巡抚,袁时泰是三边总督,说动朝廷就是一句空话。”
许云横捻着胡须,语气愤愤不平,“草原诸部连年入关劫掠,哪一年不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光去年神木一战,我军民死伤就不下一万,这笔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张治文端起茶盏却没喝,就那么端在半空,“我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打出去。当年走到长城根底下就得停住,眼睁睁看着鞑子的马蹄印往北延伸。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只有他们来抢我们,我们就不能打回去?”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点,“这件事凶险,但我们要信你。你沈烈在定襄做的事,屯田养兵,练兵造甲,一手一脚全是从泥里趟出来的。既然你说有七成胜算,我们就跟你赌这一把。”
许云横在边上点了点头,捋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雪耻的时候,也该到了。”
沈烈站起身来,对三人深深施了一礼。
“三位大人的信任,沈烈记在心里。”他直起腰,声音很稳,“林大人和袁大人那里,我去说。只要三位大人肯点头,我心里就有底。”
徐百川摇头笑了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小子。当年你在黑河墩连饭都吃不饱,到今天你坐在这里跟咱们谈出兵塞外。”
许云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笑,“谁能想到。以前破落的黑河墩军户,现在已经成了威震一方的游击将军了。”
三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把屋里沉甸甸的气氛冲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