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随从从公文袋中取出一份盖了巡抚大印的批文,双手展开。
“沈游击前日已发快马通报本官拘捕宋玄一事。本官当日便签发了批文。李天来,你出兵拘捕沈游击的部属,是按谁的批文?”
林远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因为咳嗽还带着一丝虚弱,但这几句话砸在李天来身上,分量却极重。
李天来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烈竟然提前走了这一步。
在他谋划如何利用冯盛入城做文章的时候,沈烈的快马早已经穿过了庆阳府和绥德州之间的官道,带着批文回到了巡抚衙门。
这一步棋,在他还没有落子之前就已经被封死了。
“李知州。”林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你可以撤标营了。不要耽误沈游击执行公务。”
李天来的嘴唇动了动。
“是。下官遵命。”
他面色铁青的拱了拱手,转身对吴川挥了一下手。
吴川如蒙大赦,立刻招呼标营收队。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收拢了长矛、推走了虎蹲炮,列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沈烈走到冯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他额头上还在淌的汗、身后依然保持戒备姿态的五十名骑兵,和一个都没有后退的阵型。
“冯把总,干得好。”
冯盛挺直胸膛,抱拳低头:“末将无能,给大人添了麻烦。”
“这种事不叫麻烦。”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那些兵,“今天你们没有给我丢人。五十对三百,不降不退。回了定襄,我给你们摆酒。”
冯盛鼻头一酸,硬是忍住了没有让声音发抖:“谢大人照拂。”
沈烈转过身,目光落在宋玄身上。
宋玄正往后退,后背已经抵到了云来阁的门板,李天来带着标营撤走之后,他身边就只剩两个不知所措的随从。
“拿下。”
冯盛亲自动手。
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宋玄的后领,将他从门板上扯了下来。宋玄踉跄着跌在地上。
“沈烈,你不要太狂妄。我舅舅可是陕西布政使宋廷玉,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烈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宋玄,我抓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外甥。你犯了军律,我就按军法办你。别说是陕西布政使,就是左都御史赵大人亲自来求情,我沈烈也照抓不误。”
他的声音决绝。
宋玄终于闭嘴了,因为他从沈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
宋玄回头看了一眼李天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贺千峰带走贺通的街道。
他以为在绥德州城,他可以靠着李天来和贺家的庇护照样吃香喝辣。
但结果呢,贺千峰抽了自己侄子几个耳光扭头就走,李天来在林远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全部依仗被沈烈一层一层地剥了个干净。
标营撤了,围观百姓也渐渐散了。
街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几声晚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林远站在云来阁门前的石阶上,背着手,又把沈烈叫到身边。
他咳了几声,脸上的倦色藏不住,眼眶下是两团熬出来的阴影。
“林大人需要多休息。”沈烈收了刚才那股子硬气,语气放缓,“剿灭流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身子熬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林远用袖口掩着嘴,咳完了才答话:“你说得对。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上次派人送来的王国强那些情报,帮了袁总督大忙。他在庆阳府打了一个漂亮仗,流寇主力被击溃,至少短时间内翻不了浪。袁总督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份功给你记着。”
林远话锋一转,脸色严肃起来:“宋玄这个人,你抓得好。弃堡逃官、目无法纪的纨绔子弟,不严厉打击就翻了天。归德堡百户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心目中可有合适人选?”
“有。”沈烈不假思索,“我亲兵队里有个神射手,叫杨芳。几年下来跟我征战多次,行事谨慎可靠,擅长使用鸟铳。让他去接归德堡,我放心。”
“写一封保举信递给我。巡抚衙门这边我来批。”林远离得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宋玄你抓了就抓了,宋廷玉这个人你得留心。他是陕西布政使,能把你的账、你的粮拿捏得死死的不算,还会在公文程序上做文章。你今天当众给了他外甥难看,这笔账他一定记。”
沈烈听完,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从来不畏惧谁的账,谁的仇。”
林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性子,说好听叫敢作敢当,说难听了就是愣。”
沈烈随口道:“愣人有愣福也是好事。”
林远没再打趣他,继续叮嘱:“百户以上的军官定罪,必须经过三司会审。手续上你不能有漏洞。跟赵启星赵大人通个气,把该走的程序走齐全。别给宋廷玉留一个抓住你把柄的口子。”
“明白。回去我就给赵大人修书。”
林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天来这个人,心思比你想的要深沉。他才刚升知州就跟你对上了,可见这个梁子不会轻易解。日后你在定襄城,是巡抚衙门在背后撑着,但绥德州城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烈听出了一股真心实意的关切。
“林大人这些年的照拂,沈某心里都记着。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大人一句话。”
林远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转身走向官轿。
轿帘落下,轿夫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绥德州城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沈烈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黑马。
冯盛押着宋玄跟在队伍中间,赵破夷在前,曹文秀在后,马兵司骑兵排成两路纵队,马蹄踩在绥德州的青石板路上,节奏沉稳有力。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足够宽的路。
......
数日后。
长安府。
陕西布政使衙门。
宋廷玉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盏尚有余温的茶,他把茶碗搁在桌上。
他面前站着副使李玉坤,手中捧着一份刚从延绥镇方向发来的公文摘要,脸上的表情算是沉稳,但偶尔抬眼看宋廷玉时,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宋玄被抓了。”
李玉坤点了点头:“在绥德州城里,沈烈亲自带兵抓的人。林远当场出了批文,李天来带着三百标营都没有拦住。”
宋廷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指尖轻轻敲着杯沿。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
“宋玄是我外甥,不成器是真的,但他毕竟是宋家的人。沈烈就这么把人抓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我打。这不是在抓他,这是在打我宋廷玉的脸。”
李玉坤试探着问:“大人准备怎么办?直接上折子弹劾?”
“弹劾?”宋廷玉发出一声很轻的笑,笑意里带着不屑,“沈烈能在赵启星眼皮子底下做事,林远和袁时泰又联名保过他的人,弹劾奏章递上去,还没到御前就得被打了回来。”
他把茶碗彻底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长安府的街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段话。
“我做事不用蛮劲,有八个字你记着,潜规则办事,明规则办人。沈烈拿程序来抓宋玄,那我也用程序来还他。第一,以陕西布政使的名义向延绥巡抚衙门发函,提出沈烈的缉捕程序存在瑕疵。理由是大虞律中有一条。五品武官拘捕六品以上文官,须经三法司复核,你去找这条律文。此案应由陕西按察使司提调重审,把公文抄送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和刑部。案子一重审,人就得从定襄提回来。一拖半年,二审再审,人就算判不了无罪,也别想在沈烈手里待着。”
李玉坤眼中露出敬佩,连连点头。
宋廷玉继续说了下去:“第二,我是陕西布政使,全省的钱粮赋税都从我手里过。他沈烈的定襄城就算林远和赵启星撑着,但我说账目有疑问,就能卡他的手续。用‘账目核查’和‘手续补全’的名目,清查他的军屯账目,调阅他的粮饷批领单。不给实质性的处罚,但让他每一笔账都得多跑几趟衙门,他自然就知道是谁在卡他了。”
顿了顿,宋廷玉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做完这两手,沈烈应该能读懂我的意思。派一个师爷以私人身份去定襄城跟他接触。就说,如果沈将军愿意将宋玄移交陕西按察使司审理,那么陕西布政使司可以在粮饷调拨、铁厂经营等各方面提供便利。这不是威胁他,是给他一个主动让步的机会。他让了,大家都体面;他不让,后续的程序和账目,够他焦头烂额的。”
李玉坤听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宋廷玉郑重地拱手:“大人高见。这三招相辅相成,环环相扣。沈烈一个游击将军,再厉害的本事,也翻不出布政使衙门的手心。”
“你去办吧。”
李玉坤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打梧桐叶的声音。
宋廷玉重新坐回椅子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陕西地图,目光落在延绥镇定襄城那个小小的标注上。
“沈烈,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莫以为傍上了袁时泰和林远这几位大人物便可以为所欲为。宋某动动手指头,便能让你知道......”
他将茶盏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把茶碗扣在桌面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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