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回到定襄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宋玄押入大牢。
没有审，没有问。
牢门落锁之后，他转身进了书房，研墨铺纸，给远在长安的赵启星写了一封信。
信中条分缕析地列明了宋玄的罪状：弃堡逃官、擅离职守、造谣诬陷上官，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的简要说明。墨迹未干便装入信袋，火漆封口，交给塘马连夜送出。
这封信，是他在赵启星面前挂的号，备的案。
宋廷玉若想在程序上做文章，也得先问问都察院那边的案卷答不答应。
数日后，赵启星留在定襄城公干的大理寺官员刘忠登门拜访。
沈烈在后堂摆了茶。
茶是普通的陕青，水是姬明凰从城南老井亲手打来的，沸水冲下去，叶子在青瓷盏里慢慢舒展，冒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刘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里说着茶好，眼神却一直往沈烈身上飘，那份心思藏都藏不住。
寒暄了几句，刘忠便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沈将军，这几日下官和贵部屯粮官黄成仔细核对了账册。卫董两家除去侵占军屯的三千四百七十亩，剩余田地还有七千五百九十四亩，已被朝廷全部查抄。”刘忠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不知沈将军的打算，是否还如先前所说，全数吃下？”
沈烈端起茶盏慢慢吹了一口，心里已经把事情理清楚了。
陕西连年大荒，地多无人耕。
卫董两家的地虽然有水浇地和上等田打底，但眼下这个年头，商户们看重的是现钱的周转速度。
丝绸布匹、铁器马匹、边境贸易，周转快，利润高。
田地这东西，入手之后还得雇佃户、买耕牛、备种子农具，万一碰上流寇过境或者一场旱灾，砸进去的银子就得全打水漂。
刘忠私下里肯定已经在城中打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这才巴巴地来找自己。
商场如战场。
刘忠虽然是赵启星的人，但沈烈手中的每一分银子都是刀头舔血换来的，不是拿来做人情的。
“刘大人，”沈烈搁下茶盏，“我之前虽说过这话，但朝廷查抄田地历来要走竞拍的路子，我一个游击将军总不能一九鼎，全包圆了。这话传出去，旁人该说这定襄城是姓沈的了。”
刘忠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是兴致冲冲来的，这批土地若能尽快出手，既能在赵启星面前交一张亮眼的成绩单，也能在朝廷那边记一笔功。可沈烈这话一出，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就乱了。
“沈将军，这七千多亩地，大部分可是正经好地。”刘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喉结上下滚动，“下官不瞒你，城中商户我私下接触了不下十家。要么规模太小，一口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要么手头有银子，却死活不肯往田里投。说来说去，这定襄城里最有实力拿下这批地的，只有将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个劝说的角度。
“况且将军麾下数千流民，正缺地种。你把地拿下来，流民就地安置，地方上也安稳了，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赵大人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沈烈叹了口气，拿起茶壶给刘忠续了一杯。
“刘大人，你在大理寺当差，想必也清楚。我已经不是黑河堡当百户那阵子了，手下几百号人，几间土坯房，账上那点银子够了就行。如今人马众多，家大业大，哪哪都要烧银子。新兵的粮饷马料样样不能少，光是这个月的开支，账房那边的陆元朗已经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回。这七千多亩地一口吞下，我上哪儿找那么多现银去？”
刘忠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烈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还价。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盯着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开口道：“沈将军，这批地我跟黄成调查了一个多月，每一块的数量、位置、肥力，我都烂熟于心。”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七千余亩中，上等水浇地约七百亩，往年市价每亩十二两；中等旱田约四千二百亩，每亩六两；下等山坡地约三千亩，每亩二两。若按平常年份算，这批地少说也得四万两。下官也知道现在陕西是什么光景，流寇遍地，地价一跌再跌。我打算给赵大人和朝廷上一道奏折，说明陕西正值特殊年景，土地价格偏低，恳请将这批田地全部以中等田的价格售予将军。”
他抬起头，报出了一个数字。
“每亩四两。总共约三万多两银子。沈将军，你看如何？”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心里已经飞快速算了一遍账。
定襄商号目前最大的一笔进项，是跟拓跋部的马匹交易，从安福居那边拿到了现银约四万两。但建设火器局已经支出了六千多两。潞州缴获的赏银一万两，抄查卫董两家的赏银五千两，这一万五千两看起来不少，可他几乎全部拿去犒赏了将士。
这些兵跟着他南征北战，哪一场不是提着脑袋？
旁人克扣军饷他管不了，但他沈烈绝不会克扣自己麾下的兵。
定襄商号的酒虽然卖得火爆，但两三个月下来拢共不过收入三四千两银子。酿酒、装坛、运输、分销，每一道环节都要花钱。
真正能动的现银，刨去日常开支和军饷储备，撑死了不到两万两。
如果按刘忠说的三万多两全部拿下，他就得把所有流动资金掏空。
一旦空了，耕牛、农具、种子拿什么去买？万一明年开春草原那边出点什么变故，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刘大人，你这个价钱，还是太贵了。”
沈烈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让刘忠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莫说是我，你现在把定襄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家商户能一把掏出三万两现银。谁要是说有，你让他来见我，我拱手把地让给他。”
刘忠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