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拂尘轻轻一挥,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沈大人久在边关带兵,对朝廷火药支放的规矩恐怕不甚了然。朝廷调拨火药须有兵部勘合,勘合从兵部发到延绥镇,要经巡抚、兵备道、镇守太监三方会签方可生效。朝廷调拨火药以三年为一个周期,此批火药不仅勘合尚未办完,京师的起运批文也未下达。纵然火药到了,还须经火药司逐批查验,若有结块受潮不堪使用者,须整批发回原处重发。这每一个环节都不是沈大人说拨付就拨付的。你以为我镇守太监衙门是路边开杂货铺的,来个人就能拎两桶火药走?”
沈烈等杜义成说完才开口:“京师拨付既然解不了近渴,火器局训练却不能停。大人能否由本地兵仗局火药司就近划拨一部分库存?”
杜义成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遗憾:“可惜,火药司库存仅敷本地卫所日常操演,暂无余量可划拨。”
他说完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那番话在他的思维里占了两个支点,其一,沈烈不可能知道火药司真实的库存数量,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其二,事关京师拨付与本地库存,历来由司礼监垂直稽查,连巡抚都轻易插不进手来。
他没有必要跟一个刚在定襄站稳脚跟的游击将军客气。
沈烈没有继续追问库存。
他换了个角度:“既如此,火药司库存到底缺什么原料?硝石?硫磺?木炭?末将可以派人协助采购,只要原料到位,产量便能补上。”
郭通在一旁抢着开口:“沈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制火药需要硫磺、硝石、上等柳木炭,这些原料哪一样不需要天南地北地调运?硝石的矿坑在汉中,硫磺要从川贵山西运来,柳木炭必须用黄河边上长了五年以上的老柳枝闷烧。你们消耗如此之大,本地兵仗局又岂能赶得上你们的消耗速度?光硝石一项便常年短缺,火药产量全卡在这上面。”
沈烈听后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兵仗局火药司拥有匠户上百,却因为硝石采购不力而影响火药产量,恐怕不是原料短缺,是杜公公经营不善吧?”
杜义成的拂尘在臂弯里抖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硝石短缺的问题。
兵仗局火药司每年从朝廷领到的硝石配额足够生产定襄驻军两倍的训练用火药。
真正缩库存的是他和郭通把好硝石换成了劣质品,差价全填了自己的腰包。
“沈烈,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我府中属官的面,竟敢污蔑本官经营不善,你一个四品武将,如此冒犯镇守太监,真当咱家不敢上折子弹劾你?”
“大人自然可以上折子弹劾末将。不过末将以为,与其你我二人在公文上互相攻讦、让赵启星赵大人和袁总督操心,不如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末将有一个提议:我和兵仗局火药司在半个月内比试一场。各自招募工匠、各自采购原料、各自独立完成从原料加工到成品验收全套流程。最后谁制造的火药品质更好、数量更多,谁胜出。”
杜义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火药比试,他没想到沈烈会把火药短缺这件事翻成一场公开对决。
他原本以为今天最多是唇枪舌剑几句就收场,没想到沈烈已经把棋盘铺到了他面前。
“如果你输了,怎么说?”
“若末将输了,无偿捐献白银五千两给兵仗局火药司,专用于采购硝石硫磺,不经过任何折色,全部转为实物原料。”
郭通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五千两现银。按兵仗局火药司眼下这个折色比例,这五千两银子如果走折色渠道落入他和杜义成的口袋,少说能截留三成。
沈烈这是拿银子在引诱他们。
“若末将侥幸赢了,请大人上书朝廷,批准在兵仗局火药司名下划出一间分号,由末将的火器局单独管理。分号生产之火药,除供应定襄游击营日常训练所用,也可按朝廷官价供应沿边各堡。此举若能成,延绥镇全线驻军的火药紧缺便有了缓解的指望,朝廷也不必年复一年从京师千里运药。”
杜义成与郭通对视了一眼。
他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沈烈敢提出半个月内比试火药,莫非他手底下真有能人?
但兵仗局火药司的匠户世代制火药,配方密不外传,手艺是朝廷两百年的积累。
沈烈就算有钱采购原料,从哪找来懂火药配比配方的匠人?
“好。”杜义成拍板了,“不过口说无凭。沈大人刚才也说了,你我二人各执一份文书,白纸黑字写清楚,连同公证副本一并飞报三边总督、延绥巡抚及钦差赵启星赵大人。谁若反悔,自有上司评理。”
“正合末将之意。”
两人当场拟了文书各自签字画押。
郭通送沈烈出府门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热情的笑容,但这次他说完“将军慢走”之后,转回去合上门的速度明显比开门时快了不少。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还在府门外围观的百姓。
郭通回到正堂,杜义成来回踱着步子。
拂尘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还是往案上一搁干脆不拿了。
“你觉得此事有没有蹊跷?沈烈这个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次他敢拿五千两银子跟我赌,背后必有倚仗。”
“大人多虑了。”郭通走过去给杜义成斟了杯热茶,“火药配方是朝廷百年机密,兵仗局火药司的匠户世代把配方锁在手抄本里代代只传嫡系不外传。沈烈就算有银子有硝石,他上哪儿找懂配比的匠人?半个月之后他交出来的多半是一堆冒烟不起火的黑粉末。届时大人的库存问题也解决了,面子也赢回来了,还有五千两现银入账。”
杜义成微微点头,端起热茶呷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火药交易的事,这个月账面做齐了没有?”
“回大人,全齐了。今年第四季度的火药折色是照着三成实发七成折色办的。朝廷拨付的火药按高价折算成银两,再从民间以低价采购劣质火药充数入库,差价每季约有五千两。这笔银子上一季已全部送进大人府中了。另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有山西来的商人私下跟属下接洽了,想要通过我们在归化城的商栈,一批批地运送精制火药出关。一石精制火药在边镇官价不过三两,走私到草原上可以卖到二十两以上。”
杜义成放下茶盏:“边军火药操演损耗的名目怎么报?”
“按日常操演加倍消耗报,这批损耗全部挂在沈烈的车营头上。车营虎蹲炮实弹训练本来消耗就大,账面查不出任何毛病。火药运到归化城交割完毕,银子由山西那边用典当行转茶商的洗白回定襄,不经兵备道不入府库,没有任何人能查到。大人只需在火药出库验收单上多签一个实发即可。”
杜义成拿起拂尘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顿了片刻才说:“你告诉他,只做这一批。银子不要经任何人手,直接换成黄金,用他那个典当行洗过的银票私下带进来。沈烈跟我比火药,那就让他比,他赢不了。”
与此同时,冯盛率五十名骑兵经过半日疾驰抵达绥德州城外。
官道两侧的枯草被马蹄踏得翻出了冻硬的土皮,远处城墙上数面旗帜在寒风中飘展,城门口排着几辆等着查验的骡车。
冯盛刚要策马进城,城门内侧忽然转出七八个城防司的士兵,长矛一横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巡城把总打量着冯盛身上沾满尘土的皮甲。
冯盛勒住马缰,从怀中取出游击将军府的关防文书在半空中亮了一下,语气不急不躁:“延绥镇游击将军沈烈麾下把总冯盛,奉军令来绥德州缉拿擅离职守的归德堡屯粮官宋玄。你是哪个衙门的?”
那把总身后的几个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没有挪开。
把总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声音冷淡而刻板:“冯把总,按绥德州城防规矩,外地兵马入城须经本州州衙核查批准。麻烦在此稍候,末将派人去州衙通报一声。”
冯盛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个挡在城门口的把总,缓缓将关防文书折好收回怀中。
他身后的五十名骑兵静默无声地排成一列,战马喷着白气刨着冻土,马蹄的铁掌在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们不远百里奔来,却连城门都进不去,这到底是例行核查,还是有人已经提前在城里打了招呼?
“通报?拦我的时候倒是利索。你拦我的时候怎么不先去州衙通报你们知州?”他策马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宋玄擅离职守、弃堡私逃,本把总是在执行军务,不是你城防司的盘查对象。耽误了军务,拿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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