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军令上写的是革去千总职衔。刘把总,你可知道赵破夷的千总告身是谁批的?是兵部武选司,此时的告身虽然还在京师发往延绥的路上,但赵破夷已是兵部登记在册的千总。革职需要兵部武选司下文,讯问需要有正式的拘押文书。薛大人这道钧令,革职的批文何在?三边总督袁时泰袁总督的附署何在?”
刘爽接回军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沈烈继续说道:“按照大虞军律,兵备道监理刑名之权,针对的是千总以下军官。千总及以上革职须经兵部武选司,拘押须有三边总督附署。薛大人这道军令上既无兵部批文,也无袁总督附署。仅凭这一纸军令,恐怕不够格从我游击将军府带走一个正五品千总。”
刘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沈烈这套军律引用来得又准又狠,刀刀砍在薛子京那道军令的程序漏洞上。
薛子京在匆忙之中签发钧令时,确实忽略了千总革职需要兵部武选司预批这道程序,而沈烈显然在开门之前就已经把这道程序的每一个字都吃透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烈没有趁胜追击,反而主动给了刘爽一个台阶:“在兵备道补齐正式革职批文与拘押文书之前,赵破夷由游击将军府自行看管,不得出府门半步。三日后,若薛大人将正式手续送到,本将亲自将赵破夷押送到兵备道衙门。这三日内若有任何差池,本将拿你刘把总是问。”
刘爽愣住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沈烈会拔刀,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军将领也会拔刀,今晚这条街怕是要血流成河。
但沈烈没有拔刀。
他只是指出这道军令不完整,然后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回去告诉薛大人,补完手续再来,我保证交人。
这个处置方式既不伤兵备道的面子,又保住了游击将军府的底线。
刘爽深吸一口气,重新抱拳,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个调门:“沈将军处事公道,末将心服。末将这便回去向薛大人复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沈将军莫怪,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沈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便跨回了府门。
大门在刘爽面前缓缓合上,门闩落下的那声闷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沉重。
.......
回到正堂,沈烈没有坐下。
他端起姬明凰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随即开始部署。
“赵破夷,从现在起,你不得出府门半步。这三天你留在府中。不是软禁你,是做给外人看的。让满城人都以为我沈烈在配合兵备道的调查。”
赵破夷刚想开口说什么,沈烈抬手截住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等这件事了结之后,你再慢慢说。”
“唐启正。”沈烈转向这位夜不收的把总,“带你的人去观音庙。把现场每一具尸体、每一件兵器、每一块碎瓷片的位置全部画图记录。那个传话的小孩,务必找到他,问清楚是谁雇的他,签字画押。这是还赵破夷清白的第一份证据。另外,去查一查卫府的管家。卫知节调动十几个护院出府,不可能瞒过府中管事。找到知情人,拿到口供。”
唐启正抱拳,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陈雄,冯盛。”沈烈将两人叫到跟前,声音压得更低,“守住城门,盯死卫府。卫松亭此刻正忙着给他儿子办丧事,暂时腾不出手来动用别的手段。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查。之前张顺袭击保安马场,消息是王思任那边泄露出去的,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可是王思任的消息怎么到张顺手上的?卫松亭和张顺之间一定有一个中间人。这个人在定襄城中,替卫松亭跑腿送信、传递情报、支付银两。找到他,这个人将是我们翻盘的关键。”
陈雄与冯盛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领命。
堂中诸将各自散去。
沈烈独自站在案前,摊开纸笔,连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致延绥巡抚林远,详述今晚之事的前因后果并附上观音庙事件的初步证词节略。
第二封致三边总督袁时泰,将薛子京那道程序不全的军令全文抄录呈上,请袁总督从总督衙门层面审查兵备道越权签发的合法性。
第三封,致长安前线军需衙门赵启星,将今晚卫松亭、薛子京、杜义成三人的连环布局逐一剖析,请赵大人在都察院层面做好应对准备。
三封信写完,封蜡盖印,交由亲兵连夜送出。
沈烈独自走出正堂。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穿过游廊,吹得廊下挂着的灯笼微微晃动。
他穿过月亮门,走过演武场上那片黑沉沉的空地,白天这里还是人喊马嘶的训练场,此刻只剩下月光铺在沙地上,亮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演武场的尽头,是他在定襄站稳脚跟后亲自督建的那座忠烈祠。
推开门,祠堂里燃着几盏长明灯。
灯油将尽,火苗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映着供桌上那一排排水牌。
井儿关阵亡者、黑河堡阵亡者、野狐岭阵亡者,每一块牌位上的名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亲自在阵亡名册上签过字。
沈烈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凑在长明灯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缭绕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他将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站了很久。
“各位弟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沈烈的基业,是你们拿命换来的。今晚有人想从我手里夺走这块基业,想让我交出赵破夷,想让咱们在黑河堡井儿关野狐岭流的血全都白流。”
他看着那些牌位,语气决绝:"我跟你们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拿命守住的基业和家小,我沈烈定会以死捍卫。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走出祠堂。
身后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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