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灵堂。
白烛烧了一夜,烛泪在铜盏里堆成了小山。
卫松亭坐在棺椁旁的太师椅上,薛子京推门进来,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薛大人。”卫松亭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刘爽那边如何?”
“被沈烈拿军律程序堵回来了。”薛子京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一口,“沈烈说赵破夷的千总告身是兵部武选司批的,我兵备道无权革职。还他妈跟刘爽说,把批文和袁总督的附署拿来,三天后亲自押人上门。”
他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也正好。他不是要程序吗?我已经派了快马去京师兵部,以案情重大、事涉擅杀致仕官员子弟为由申请加急革职批文。张凤济张大人那边,不会卡这道手续。”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程序补全。”卫松亭将手中的白布搁在膝上,“届时沈烈再不放人,便坐实了拥兵抗上。”
“卫大人这边呢?”薛子京抬眼,“京里的信,送到了?”
卫松亭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抄的寄信名单,李旷、张凤济、几位都察院御史、兵科几位给事中,每一封都已经在路上跑了一天一夜。
他将名单折好放回袖中:“措辞都一样,边将纵兵行凶,擅杀大臣子弟,拥兵抗上。三条,够他们分了。”
“三条归三条,但廷议弹劾和一道军令不一样。光凭你我写信,分量不够。”薛子京放低了声音,“杜公公那道密奏,才是通天的梯子。”
“已经发出去了。”卫松亭抬起头,目光越过薛子京的肩头,落在了棺椁前那盏微微跳动的长明灯上,“只知沈烈,不知朝廷。这十个字,现在应该已经在司礼监的案头了。”
薛子京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吐出一句:“这十个字,比一条弹劾重十倍。”
卫松亭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要沈烈死!”
灵堂里只剩下烛火微弱而持续的噼啪声。
卫府外,陈雄和冯盛已经在卫府斜对面那间茶铺的阁楼上蹲了整整两天。
窗板被他拆了一扇,用一块破布帘子遮住大半,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正对卫府侧门。
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扇门,谁来,谁走,几时进,几时出,全记在心里那本账上。卫府管家每天早上辰时出门买菜,郎中巳时来给孙氏诊脉,送葬仪用品的香烛铺伙计一天来了三趟。
每一个人他都跟过,每一个人都对得上号。
冯盛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陈,都两天了,卫府进出全是办丧的,你说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陈雄从怀中摸出一份翻得起了毛边的供词,翻开折角的那一页,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念道:“保安县捕快审讯张顺余党的口供,‘袭击前数日,有一身材较胖的定襄人来过军营,姓周。来人走后,张顺便下令出发。’”
他合上供词,重新将目光钉回那扇侧门:“这个人还活着。张顺死了,他没死。卫松亭跟张顺之间的所有联络全经他一个人的手。只要他还在定襄,就一定会来找卫松亭。”
“可是张顺都死了那么久了,他要是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冒头?”
“因为风声。”陈雄将供词塞回怀中,“之前大人势头正盛,全城都是他的耳目,此人不敢。现在卫松亭在朝中拼命弹劾大人,满城风雨,他以为大人要倒了,卫松亭要翻身了,这个时候跳出来要钱,最安全。”
话音未落,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陈雄的手猛地按住了冯盛的胳膊。
那人身材偏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
他走路时腰背微微佝偻,步子很急,但脑袋不停地左右摆动,左一眼,右一眼,再左一眼。走到卫府侧门前停下,又回头扫了一眼巷子两端,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
“就是他。”陈雄低声道。
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认出了来客。
胖子的身影被门缝里的灯光吞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陈雄按住冯盛的胳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那个胖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卫府侧门的门缝里。
陈雄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能跟进去。
卫府是致仕官员的私宅,他没有搜查令,没有缉捕文书,硬闯只会给沈烈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也不能撤。这个胖子是保安马场案唯一的活口,是能把卫松亭钉死在通匪罪名上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必须在周明走出卫府的那一刻把人带走。
“等着。”陈雄压低声音对冯盛说,“卫松亭要是不动他,他很快就会出来。要是动他,里面不会安静。”
冯盛握紧了刀柄。
两人重新伏低身形,月光从破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约莫一炷香之后,一声脆响划破了巷子的寂静。
先是瓷器砸在石板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卫府里急剧的呼喝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陈雄和冯盛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走。”
十几条人影从废弃茶铺中掠出。
陈雄一脚踹开卫府侧门,门闩咔嚓一声断裂,碎木屑飞溅在他沾满墙灰的衣襟上。
院子里火把通明,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正厅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