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抱拳行礼，箫惊鸿也跟着起身行礼。

两人退出揽月阁时，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头顶星河横亘，脚下街巷深深。

走下楼时，箫惊鸿脚步轻快。

她偏头看了沈烈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将军，方才赵大人说要七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慌了一下。”

沈烈偏头看她，眉梢微挑：“慌什么？你跟他讨价还价的时候不是挺有底气的？”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坐着。”箫惊鸿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半分。

“萧东家说笑了，你巾帼不让须眉，纵无我沈烈相助，亦可在这天下闯出一番事业来。”

沈烈迈步走进了潞州城沉沉的夜色里。

箫惊鸿跟在他身后，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

数日之后，京师。

奉天殿上晨光初透，蟠龙金柱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永熙帝端坐龙椅，冕旒垂在他面前，将那张年轻天子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阴沉而锐利的眼睛。他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山陕前线递来的联名奏报。

群臣分列左右。

内阁首辅韩旷站在最前方，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绯色官袍下显得有些空荡，稀疏的白眉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吏部尚书周玄策站在他身侧，目不斜视。次辅兼兵部尚书张凤济双手拢在袖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户部尚书郑吉云低着头，工部尚书靳从俭眼皮都没抬，像一尊入了定的泥塑。

永熙帝将奏报往御案上重重一拍，那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

“山西，国之重镇。潞州，冶铁要地。”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群臣头顶，“小小一个潞州，竟然养出了三个蛀虫。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豪绅李鼎臣。把持铁市数年，欺压匠户，倒卖军需，还勾结陕西流寇。这三人，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匪。”

群臣噤若寒蝉。

“赵启星和袁时泰做得好。”永熙帝将奏报又翻了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冽的杀意，“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腰斩。家属流放岭南，永不得归。合明居掌柜何湛，以通贼罪论处。此案不必再审，依律从速。”

腰斩。

流放。

这些字眼在奉天殿中回荡，让在场每一个大臣都感到了一股从龙椅上直逼下来的寒意。

韩旷微微阖眼，没有发声。

张凤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了回去。

永熙帝扫了群臣一眼，声音骤然拔高：“朕本意想当一个明君。明君之下，必有贤臣。尔等当着朕的面，须得好好做事，不可懈怠。以赵启星与袁时泰为榜样。切不可欺压百姓，中饱私囊，败坏朝政。若让朕知晓有谁在暗处伸手，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群臣齐齐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在大殿里汇成一片洪流。

永熙帝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翻到后半页，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天子的威严：“此番潞州之案中，延绥镇定襄城守备沈烈，率客兵驻留潞州期间，在野狐岭以少胜多，全歼陕西巨寇王守胤之侄王国祥所部流寇，斩首四百余级。更配合赵启星与袁时泰挖出了潞州这三个通贼的毒瘤。此战居功至伟。袁时泰与赵启星联名保举沈烈升任游击将军，诸位大臣以为如何？”

此一出，朝堂上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紧接着，几个大臣几乎同时交换了目光。

韩旷那双一直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张凤济眉头拧得更紧了。

郑吉云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烈，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不到两年的时间，这个人从延绥镇黑河墩一个不知名的边卒做起，在井儿关击退鲜卑，在黑河堡大破草原诸部，在定襄城整顿军屯肃清吏治，如今又在潞州以客兵身份剿了流寇一部，还顺手帮赵启星扳倒了三个地头蛇。

守备升游击，品级只挪了半格，但分量完全不同，而这还只是品级上的变化。更关键的是，这道保举是赵启星和袁时泰联名递上来的。

一个左都御史，一个三边总督，一文一武，一个是西山党魁首，一个是手握山陕两省军权的封疆大吏。这两个人同时为一个从四品的守备请功，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烈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边镇守备了。

他是同时被朝堂上最硬的御史和前线最重的文官同时看好的人。

他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不会再只是一个名字，它将是一个信号，一个风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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