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堂外又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赵大人，切勿听信此二人之。”

沈烈紧随其后跨进大堂。

他身上那件蓝色山文甲还没来得及换下，甲片上溅满了硝烟的黑色痕迹。

这一身甲胄出现在文官府衙的大堂上，本应是格格不入的格格不入，但他的身姿太过端正如松，目光太过澄澈坦荡，竟让这满堂的官袍衙役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了几分。

他走到赵启星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延绥镇定襄城守备沈烈，参见钦差赵大人。”

赵启星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真切的欣慰，抬手虚扶：“沈守备，起来说话。”

沈烈站起身，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周世衡和孙得功。

两人此刻也正抬头看他，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不甘，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侥幸心理，他们还在赌，赌沈烈的证据不够硬，赌赵启星只是例行巡查，赌天无绝人之路。

“赵大人。”沈烈抬手抱拳，声音清晰沉稳，“末将已查证，潞州知州周世衡、潞州守备孙得功，与本地豪绅李鼎臣勾结，霸占城南铁市，欺压匠户，盘剥百姓，以官定价格强买潞铁匠户所造铁器，再以高价私售牟利。更严重的是，三人与陕西巨寇暗通款曲，将潞州匠户辛苦打造的精铁和棉衣等军需物资，通过合明居掌柜何湛之手，倒卖给了陕西流寇。”

此一出，满堂皆惊。

胡庸和刘忠同时坐直了身体。

胡庸那双埋首卷宗多年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遇到大案子时的习惯性动作。

刘忠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中，那张和气圆融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勾结流寇，在陕西匪患如火如荼的当下，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级别的官员掉脑袋。

周世衡猛地转向沈烈，手指哆嗦着指向他，声音尖锐刺耳：“沈烈，你休要胡说八道。你一个外来的武将，在潞州才待了几天，便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赵大人。”他转向赵启星，磕头如捣蒜，“赵大人明鉴，此人挟私报复，诬陷下官。恳请赵大人将此人逐出公堂。”

孙得功也扯开嗓子跟着喊：“沈烈，你不过是因为上次在衙门里吃了闭门羹便怀恨在心，今日在钦差面前公报私仇。”

“够了。”

赵启星吐出这两个字，周世衡和孙得功两人同时噤声，嘴巴还张着半张，声音却已经被硬生生掐断了。

“周世衡，孙得功。”赵启星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你们方才说，沈烈污蔑你们，挟私报复。那好，老夫倒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缓缓踱步，声音不紧不慢：“老夫此番总督山陕监理粮饷，之所以会来潞州，正是因为沈烈给老夫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直你二人在潞州的恶行，字字恳切，句句属实。老夫看信之后，连夜拟了奏折，第二天便在朝堂上弹劾你二人。”

周世衡和孙得功同时僵住了。

两人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周世衡的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得功那双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此刻无声地滑落下去，垂在身体两侧。

赵启星三朝元老，朝堂上多少尚书侍郎见了他都要弯腰低头，多少地方巡抚听说他要来巡查便提前半个月整顿吏治。整个大虞朝堂上，能请得动他亲自出马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沈烈居然把他请来了。

就因为一封信。

周世衡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起前日在府衙大堂上自己对沈烈的训斥，“年轻人不懂规矩，大虞朝堂不是靠蛮勇就能趟过去的”。

此刻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抽回自己脸上

沈烈哪里是不懂规矩？

沈烈是早就找好了比规矩更大的人来破局。

孙得功也同样傻眼。

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沈烈在朝中有没有什么靠山，想来想去不过是一个延绥巡抚林远，一个巡抚而已，三边总督袁时泰未必会给这个面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烈的靠山不是一个，是一群，而且最上面那位直接是左都御史赵启星。

他的家丁和城防司兵丁在左都御史面前就是纸糊的老虎，连摆出来唬人的资格都没有。

沈烈没有给二人喘息的时间，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赵大人，末将已将陕西流寇的首犯之一，闯王王守胤亲侄王国祥押回城中。此人正是此次流寇派来山西采办军需物资的负责人。而卖给流寇这批物资的背后主使，正是眼前这两位大人，以及潞州富商李鼎臣。”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个黄铜匣子，双手呈上：“这是从流寇大营中缴获的信件、账目清单和私印凭证，每一份都与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的笔迹和印鉴相符。人证物证俱在，请赵大人过目。”

胡庸霍然站了起来。

刘忠也放下了悬在半空中的茶盏。

赵启星接过铜匣，翻开其中几封信函，目光在那枚鲜红的周世衡私印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了匣子。

他身后的胡庸忍不住越过赵启星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内容，这位一贯沉稳的奏带御史，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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