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动,赵宗霖当先而入,但紧随其后的身影,却让端坐案后的沈烈目光微凝。
赵宗霖身后,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姿高挑,裹在一袭质地精良、色泽如火焰燃烧般的红锦长袍中,步履从容,仪态间自有一股寻常商贾难及的贵气与自信。
沈烈起身相迎,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晋商八大家,安福居赫赫有名,他本以为其东家该是位积年的老掌柜,未曾想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女子。
“赵掌柜,”沈烈颔首示意,目光随即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恰询问意味,“这位是?”
赵宗霖连忙侧身引荐,神态恭敬:“沈大人,这位便是我们安福居的东家,萧惊鸿,萧东家。”
萧惊鸿上前一步,向沈烈盈盈一礼,声音清越悦耳,如珠玉落盘:“安福居萧惊鸿,见过沈守备。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得知大人相召,惊鸿不敢怠慢,特随赵掌柜前来拜会。”
她抬起头,一双明澈的眼眸坦然地迎向沈烈的目光,里面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军汉的怯懦,反而充满了精明与探究。
沈烈心中那份意外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
能在晋商八大家中立足,无论年纪大小,都绝非易与之辈。
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虚引:“萧东家过誉。二位请坐。”
他注意到萧惊鸿身后跟着两名沉稳的亲随,捧着几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和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
萧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坦然一笑,仪态优雅地在下首位置坐下,示意亲随将茶具置于案几一角:“大人见谅。小女子行走在外,有些自己的饮茶习惯,些许琐物,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沈烈摆摆手,重新落座,目光落在萧惊鸿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随性即可。倒是在下未曾想到,执掌安福居的,竟是萧东家这般年轻有为的人物。”他这话说得坦诚,并无轻视之意,纯粹是陈述事实。
萧惊鸿一边示意亲随开始有条不紊地温杯、取茶,一边从容回应,唇边带着一丝略显复杂的浅笑:“沈大人谬赞了。安福居确是我祖父与父亲两代人心血所系。只是……家父早逝,惊鸿不得已,早早便担起了这副担子。”
她语气平静,但话语中那份沉重与不易,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抬眼看向沈烈,眼神真挚:“也正是因此,我善于搜集周边的情报,久闻大人骁勇善战,小女子早有结交之意。大人将草原战马这等重要的生意交予我安福居操办,这份信任,于惊鸿,于整个安福居,都堪称雪中送炭。实不相瞒,大人,”
萧惊鸿的声音略微压低,“我安福居在八大家中,近年声势已显疲态,几近末流。这笔战马生意,足可为我安福居注入急需的活水,积攒起翻身的本钱。这份恩情,惊鸿与安福居上下,铭记于心。赵掌柜,你说是不是?”
她看向赵宗霖。
赵宗霖立刻起身,郑重其事地再次向沈烈深深一揖:“东家所极是,大人恩同再造,赵某与安福居上下,感激不尽。”
沈烈看着眼前这对主仆情真意切的表态,神色淡然,抬手示意赵宗霖坐下:“萧东家、赵掌柜,重了。生意场上,讲的是互利互惠,互助共赢。安福居有信誉,有渠道,我延绥镇需要稳定的良马来源,各取所需罢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况且,这战马生意,只是一个开始。萧东家,赵掌柜,”沈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专注,“待到明年开春,时机成熟,我沈烈将择机出兵塞外。”
“出兵塞外?”萧惊鸿手中温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赵宗霖更是失声低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大虞北疆承平多年,九边军镇多以防守为主,主动出击深入草原,那是需要莫大勇气与实力的壮举。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守备,这份胆魄,这份雄心,远超他们的想象。
联想到沈烈在延绥的赫赫战功,以及在潞州城内单枪匹马逼退李鼎臣、周世衡、孙得功三人的雷霆手段,这份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敬畏,他们面前的这位沈大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敢说,就必然有所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