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与周世衡、孙得功短暂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语,三个在潞州官场、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在这一瞬间,便已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无数次的利弊权衡、得失计算。
李穆是李鼎臣的亲侄子,是李家在潞州年轻一代的脸面。
若真被沈烈以袭击命官的重罪押走,钉死在耻辱柱上,李家在潞州几十年积攒的威望将彻底崩塌,成为笑柄。
更要命的是,沈烈城外那如狼似虎的延绥骑兵,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硬碰硬?那是玉石俱焚。
沈烈或许会麻烦缠身,但他们绝对会粉身碎骨。
“哼!”李鼎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冷哼,他僵硬地抬起枯瘦的手,朝身后簇拥着的李家仆从无力地挥了挥。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会意,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如泥的李穆,迅速拖离了这片让他颜面扫地的青石地。
周世衡铁青着脸,他狠狠瞪了沈烈一眼,然后猛地一甩官袍袖子,转身便走,得功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沈烈,眼神怨毒,最终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守备,好手段,咱们……走着瞧。”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带着城防司的军士,如同退潮般哗啦啦撤出了铁市。
压抑的铁市,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空气。
围观的匠户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横行潞州十年、如同土皇帝般的李家……竟然在一个外省来的年轻守备面前,退了?
而且是如此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地退了?
窃窃私语如同微弱的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那些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曹文秀一直紧跟在沈烈身后,此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凑近低声道:“大人,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侯敢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许敬国和朱明远早已是热泪盈眶,两人扑通一声就朝着沈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草民许敬国、朱明远,叩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恩德,草民永世不忘。”
沈烈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一手一个,稳稳地将二人搀扶起来。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起来。”
“此地非久留之所。赶紧收拾你们的东西,随我出城,回营。”
一路无话,沈烈带着许朱二人和亲兵,迅速穿行在潞州城略显萧瑟的街道上。
那些远远窥视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复杂。
回到城外延绥军驻扎的大营,那股肃杀整齐的气息才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沈烈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走入中军大帐。
他走到案前,亲手研墨,动作沉稳有力。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铺开雪白的宣纸,沈烈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三封信写完,墨迹未干,沈烈便沉声唤道:“赵破夷。”
帐外静候的赵破夷立刻应声而入,身形如标枪般挺直:“大人。”
“立刻派出三路快马,”沈烈将三封信分别封好,递过去,眼神锐利如鹰,“星夜兼程,不得有丝毫延误。一路奔京师都察院,交赵启星赵大人亲启;一路送往固原总督行辕,呈袁大人;一路回延绥,面呈林巡抚。”
“遵命。”赵破夷双手接过信,只觉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他肃然抱拳,转身大步流星离去,迅速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帐内恢复了寂静,沈烈轻轻呼出一口气,搁下狼毫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连续的高强度对峙和书写,即使是以他的精力,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西北舆图前,目光深邃地落在潞州的位置,手指无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复盘着今日的每一步,推演着李家、周世衡等人可能的后手。
就在这短暂的静谧时刻,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禀报的声音:“大人,营门哨卫急报。”
沈烈霍然转身:“讲。”
“营外来了一队人马,约二十骑,风尘仆仆,指名要见大人。”亲兵语速很快,“为首者自称……赵宗霖,说是安福居的掌柜。”
沈烈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深邃的眼眸中,一丝锐利的光芒闪过,瞬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安福居的赵宗霖……终于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弛,
这张他此行潞州布局中,最隐秘、也最关键的底牌之一,终于在最需要的时候,及时抵达。
他转身,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帐幕: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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