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黑还剩一个时辰,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得一片昏黄。
沈烈伫立在马场边缘,目光投向北方官道的尽头。
那里,一道浑浊的烟尘正贴着地平线急速蔓延,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扑来。
“来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弧度,“张顺来得倒是快,看来那董岩全军覆没的消息,让这位混天王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破夷带着一身尘土,抱拳禀报:“大人,按您的吩咐,重新仔细搜索了整个马场。潘少卿那帮人跑得仓皇,马场仓库里,还留下几十桶劣质烈酒,想来是平时给马匹消毒或冬天御寒用的。”
沈烈眼神微动,他迅速转身,语速平稳:“赵破夷。”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去马场南侧栅栏外那片开阔的平地。每隔二十步,给我挖一条绊马沟。不用太深,能陷住马蹄就够。要快。”
“曹文秀。”
“属下在。”
曹文秀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带人,在正门前方,挖一道暗沟。同样,不必深挖,但上面要盖一层薄木板,再覆上一层薄土,务必弄得和周围平地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破绽。”沈烈的眼神锐利如刀,“挖好之后,把仓库里那一半烈酒,给我倒进这道暗沟里。剩下的一半,全部集中搬到南侧栅栏内侧,码放整齐。”
赵破夷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忍不住开口:“大人,之前董岩那厮是从北边攻进来的,栅栏毁坏也都在北边。您这次……为何把陷阱都备在了南头?”
沈烈微微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即将到来的烟尘,看到了张顺的踌躇与算计。
“正因为董岩上次是从北侧进攻,张顺到此,看到北侧损毁的栅栏,必然认定我们会把重兵布防在北翼,严阵以待等他重蹈覆辙。以他多疑狡诈的性子,定会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南侧开阔,不仅利于骑兵展开,实则正是他自以为能出其不意、攻我侧翼的捷径。我们,就给他这条捷径上,备一份他意想不到的厚礼。”
赵破夷和曹文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仅仅是通过敌人前一次的进攻路线,就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到对方主将下一步的动向,甚至设下双重陷阱……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心思之缜密,谋略之深远,简直令人胆寒又敬佩。
“大人神机妙算。”两人心悦诚服,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带着部下如同上紧了发条般忙碌起来。
命令被迅速分解,传达,挖掘声、搬运声瞬间打破了马场短暂的寂静。
沈烈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沉稳如山。
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张顺,号称流寇悍将,手下亡魂无数,确非董岩那等莽夫可比。此番亲至,兵力数倍,硬撼无异以卵击石……唯有智取,方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一丝冷冽的寒光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随即又被绝对的冷静覆盖。
随着陷阱的快速布置完成,整个马场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
沈烈麾下的士兵们,尤其是杨芳统帅的鸟铳手们,抓紧这最后的喘息时间,或倚靠着官署的墙壁,或直接坐在屋顶瓦片上,沉默地啃着特制的干粮,小口啜饮着冰冷的凉水。
没人交谈,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以及粗重的喘息。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数倍强敌、九死一生时,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决绝。
他们偶尔抬头看向哨塔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目光中便多了一丝难以喻的安定。
有沈大人在,似乎再不可能的局面,也总存着一线希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远方传来的不再是烟尘的视觉信号。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是轻微的,如同远处闷雷滚动,紧接着,那震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着地面。
官道尽头,一片巨大的黑色浪潮汹涌而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喧嚣,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以及无数人汇聚而成的、充满暴戾之气的嘶吼。
张顺的大军,到了!
如同黑色的海啸撞上了无形的堤坝,这股汹涌的黑潮在距离马场正门约三百步的地方轰然止步。
队伍裂开,刀枪如林,血腥的杀气扑面而来。
阵势刚刚扎稳,一骑从中军阵中越众而出。
马上的骑士身材魁梧,披着厚重的铁甲,正是流寇首领张顺,绰号混天王。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扫向马场,正要开口喊话。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凶戾和傲慢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冬的罡风冻住,继而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滔天的怒火。
只见马场正门前的官道两侧,赫然陈列着数百颗头颅。
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怒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那些面容扭曲的头颅,正是他麾下大将董岩所率领的数百精锐老营和战兵,而在所有头颅的最中间,那颗被特意垫高的首级,赫然便是他倚为臂膀的大将,董岩!
“沈!烈!”张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饱含杀意的字眼。
一股寒意难以抑制地从他背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董岩带着上千精锐,在区区一个马场全军覆没,连头颅都被如此堂而皇之地悬挂示众、
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震慑,是要动摇他大军的军心。
这个传说中骁勇善战的边军守备,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悍勇,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和翻腾的怒火。
此刻,绝不能让军心涣散。
“儿郎们!”张顺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马场,声音充满了暴怒与煽动,“都给我看清楚了,官军残暴,虐杀我袍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踏平此寨,鸡犬不留。给我听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充满诱惑力的承诺在数万流寇心中发酵。
“谁能斩下沈烈狗头者,老子亲自提拔他进老营,做老子的亲信头领,女人、财货,任取任夺。”
“吼!”
贪婪与暴虐的吼声瞬间从流寇阵中爆发出来,震得马场栅栏都在微微颤抖。
老营。
那是流寇队伍中真正核心的存在,是张顺的亲信和嫡系。装备最好,待遇最优,更关键的是,每逢大战,老营往往被布置在相对安全的后续梯队,生存几率远高于炮灰般的饥民和普通战兵。
张顺的许诺,瞬间点燃了无数亡命徒心中最炽热的欲望之火。
“杀!杀!杀!”狂热的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张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他要的就是这股被贪婪驱动的疯狂杀气。
他长刀一挥,厉声下令:“吴越。”
“末将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策马而出。
“你带一千人,把路上抓来的那些泥腿子顶在最前面,让他们给我冲。五百战兵紧随其后,给我从正面强攻。撞开它的大门。”
“得令。”吴越狞笑一声,策马冲向前阵。
“曾辉!”张顺再次点将。
“属下在。”另一名身材精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老营骑兵三百,给我绕到南侧栅栏。等吴越在正面把官军的狗眼都吸引住,你给我狠狠地从侧翼捅进去。撕开他们的防线,记住,要快,要狠!”
曾辉作为张顺的老部下,行事向来谨慎。
他并未立刻领命,而是略带迟疑地开口:“大帅,属下刚才观察,马场北面的栅栏已经被毁坏了一大段,缺口明显。我们何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顺一声冷笑打断:“曾辉,你懂什么,那北边的栅栏,必然是董岩那蠢货进攻时撞毁的。沈烈小儿不是傻子,他岂会不防?他定是把重兵都堆在北边等着我们再去撞墙。南边开阔,看似他有所防备,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只管按令行事!”
张顺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狡黠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烈被两面夹击、惊慌失措的模样。
曾辉和吴越闻,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张顺的深谋远虑敬佩不已:“大帅高见,末将佩服。”
两人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大战,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