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十里!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沈烈心头。
刚刚全歼董岩精锐的短暂轻松瞬间消散无形。
他麾下只有一百五十名骑兵,对面,是铺天盖地的四千敌军,哪怕其中能战者只占一小部分,也足以将他们这点人马淹死无数次。
力量的悬殊,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他抬眼,望向远处尘土隐隐腾起的地平线,那里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碾碎的风暴。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压垮空气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尘土的黑河军骑兵疾驰而来,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沈烈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
“报……报将军,卑职……卑职见到蒋县令了。”
斥候艰难地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汗渍的信封,双手奉上:“蒋县令说,保安县城已紧急加固城防,但但守军不足四百,他他只能抽调五十名骑兵,由卑职带回,他们随后就到,这……这是蒋县令的亲笔信。”
沈烈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撕开封口。
纸张带着墨香,字迹却有些潦草,显是书写者内心极不平静:
“定襄守备沈烈将军麾下:下官保安县令蒋青峰,泣血顿首再拜。惊闻巨寇混天龙张顺悍然犯境,兵锋直指保安,阖城百姓闻之,莫不惶惶如末日将临。将军勇冠三军,威名赫赫。然贼势滔天,拥众数千,保安城小兵微,守卒仅三四百,实难当虎狼之噬。若城破……下官不敢想,城中两万生灵,必遭屠戮蹂躏,血流成河。万望将军念及苍生性命,暂缓贼寇,为保安争取一线生机。下官已遣快马飞报陕西都指挥使司秦如松将军,明将军在此力战拒敌,秦将军所率追剿大军,距保安县西南仅约百里。恳请将军务必拖延至援军抵达。此恩此德,保安百姓永世不忘。下官蒋青峰,再拜泣告。”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沈烈默默将信递给身旁的曹文秀。
曹文秀、赵破夷、唐启正三人迅速传阅,脸上的凝重之色愈发浓重。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张顺部属的残忍,驱赶掳掠来的无辜百姓做肉盾,消耗官军弹药。
蒋青峰信中描绘的城破惨状,绝非危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哼,这蒋青峰,倒是会给人戴高帽。”赵破夷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但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沉甸甸的压力,“秦如松的兵,百里之外……就算飞,也得飞一阵子。”
唐启正将信递回给沈烈,眼神锐利如鹰:“将军,张顺的前锋被我们吃掉,他主力必然暴怒,全力扑来。以我们现在的兵力,硬撼四千之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看向沈烈,“不过,要撤,现在正是时候。我们是骑兵,趁其主力未合围,突围而去,并非难事。”
他的话点到即止,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留下,九死一生;走,尚有生机。
曹文秀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将军,刚才一战虽胜,但消耗巨大。卑职已清点完毕:弗朗机炮子铳只剩两轮可用,鸟铳火药耗去三分之一,铅弹消耗五分之一。若再经历一场如方才般强度的战斗,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昭然若揭,弹药支撑不到天黑。
没有火器之利,单靠肉搏,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结局可想而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走是留,这个关乎所有人性命的抉择,重重压在沈烈肩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漫长如一个世纪,短暂如白驹过隙。
沈烈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些正在收敛袍泽遗体的士兵,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象征着无数普通人家园的保安县城轮廓。
他脑中闪过那些被驱赶着冲向炮火的农户绝望的眼神,闪过蒋青峰信中“两万生灵,必遭屠戮蹂躏”的字句。
“唐启正说得对,”沈烈终于开口,异常平稳,“现在走,凭咱们黑河军的脚力,张顺那条混天虫,连咱们的马尾巴灰都吃不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轻松,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缓。
但紧接着,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地扫过三位心腹将领:
“可咱们要是拍拍屁股走了,保安县城里的两万父老乡亲,他们的马尾巴灰,张顺那条虫,可是吃得下去的。而且,会吃得很干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眼中瞬间燃起的火焰,那是同他一样的愤怒与执着。
“黑河军成军,为的是什么?”沈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是保境,是安民。是让咱们身后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不是当缩头乌龟,看着贼寇屠城。”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走?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也对不起这身黑河军的皮。”
“赵破夷。”
“末将在!”赵破虏猛地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之前的犹豫一扫而空。
“带人,把地上这些流寇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沈烈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董岩的老营兵,还有那三百战兵,一个不留,砍干净点。”
“得令!”赵破夷狞笑一声,立刻招呼士兵,如虎狼般扑向那些堆积的流寇尸体。
“唐启正。”
“末将在。”
“带着你的人,把他们的弓箭,还有所有能用的武器,全部给我收集起来,一根箭矢都别落下,动作要快。”
“遵命。”唐启正领命而去,动作迅捷如风。
“曹文秀。”
“卑职在。”
“你亲自带人,把这些人头,”沈烈指了指正被赵破夷手下疯狂砍下的头颅,“给我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在马场大门两侧。堆高一点,堆结实一点。要让张顺那老小子一过来,就能看清楚。”
“是。”曹文秀眼中闪过一丝凛然,立刻执行。
很快,马场大门外,出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近五百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头颅,被粗暴地堆积起来,垒成了两座骇人的京观。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引来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