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之外，一片肃杀的死寂被马蹄不安的刨地声打破。

董岩勒住缰绳，冰冷的视线穿透午后的微尘，死死钉在远处的马场上。

他身后，两百名老营精锐骑兵静默如山，人马虽静，那股子历经血战的凶戾之气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些是混天龙张顺压箱底的本钱，轻易不动，动则见血。

视线所及，马场入口处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翻腾，将门后的一切虚实都吞噬在扭曲的热浪之后。

只有大门两侧，那两座岩石垒基、青砖砌就的坚固官署，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烟火之后，黑洞洞的窗口透出莫测的杀机。

敌情，不明朗。

董岩那张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肌肉线条绷得如同生铁铸就，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属于张顺嫡系的、浸入骨髓的残暴。

他不需要语，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骑手，老营骑兵头领，向远。

“向远。”董岩的声音干涩，毫无起伏，却令人不寒而栗，“驱赶前面那八百头牲口，分成两股，给我冲开那道火墙，探清里面的虚实。你的骑兵，看准时机再动。”

“遵命！”向远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到阵前，对着前方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厉声咆哮：“都他妈给老子起来。分成两路，冲进去。谁敢磨蹭，老子活剐了他。”

那八百人，是流寇一路烧杀抢掠裹挟来的活牲口。

前头五百，多是攻破清宁城后强掳来的农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绝望，手中只有削尖的木棍、豁口的柴刀。

后头三百，算是战兵，披着破烂的皮甲，拿着五花八门的弓弩、长刀和蒙皮木盾，跟随流寇时日稍久，脸上多了些麻木的凶狠。

这八百人，就是董岩精心准备的炮灰，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平火墙，消耗守军的箭矢火药。

向远没有丝毫怜悯。

他手一挥，那三百战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刀枪棍棒、皮鞭雨点般落下，驱赶着前方的农户。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响起。

“军爷！饶命啊！冲进去就是死啊！”

“我家里还有老娘……”

“求求你们……”

向远充耳不闻，眼中只有冷酷的杀意。

他策马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两个动作稍慢、跪地哭求的年轻农夫和一名抱着幼儿的妇人，瞬间身首分离。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渗入，只留下刺目的暗红。

人群的哭号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他们回头，家园已成焦土；向前，是吞噬生命的火墙与未知的杀机。

在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这些被夺去一切的可怜人，眼中含着浑浊的泪，麻木而疯狂地朝着燃烧的草堆涌去。

官署坚实的屋顶上，曹文秀和杨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曹文秀额角青筋暴跳，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杨芳，能不能干掉那个杂碎！”

他指着远处骑在马上、不断呼喝驱赶人群的向远。

杨芳，这位亲手训练出鸟铳队的队长，眼神锐利如鹰隕，他眯着眼，迅速估算着距离，最终无奈地摇头：“太远了，百步开外。鸟铳够不着，除非他再靠近三十步。”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同样带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曹文秀狠狠一拳砸在身前的砖垛上，粗粝的砖屑簌簌落下。

不打督战的畜生，就得对被迫上前的百姓开火……这他娘的叫什么仗！

可理智告诉他，如果让这些人清开火墙，后面那如狼似虎的流寇主力就会像潮水般涌进来，届时，马场必破，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犹豫间，被驱赶的人群已经顶着灼人的热浪，靠近了燃烧的草堆边缘，距离官署已不足八十步。

他们开始用简陋的工具，甚至用身体去扑打、拖拽燃烧的草料，试图为身后的恶魔开辟一条通道。

浓烟呛得他们剧烈咳嗽，火星灼烧着皮肤，哀嚎声不绝于耳。

沈烈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没有丝毫波澜，唯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明白，仁慈在此刻就是自杀。

他果断地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开火！”曹文秀看到旗语，如同解脱般怒吼出声，将所有的愤怒和憋屈都灌注在这两个字里。

命令瞬间传遍两座官署的屋顶。杨芳眼神一厉，嘶声下令：“鸟铳队，瞄准前方，放！”

“轰！轰！轰！”

“砰！砰！砰！砰！”

二十杆精工打造的黑河堡鸟铳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紧随其后的是二十门轻巧但威力不容小觑的马上弗朗机炮的怒吼。

灼热的铅弹和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正在清理火墙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