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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网已经撒下去了,只待鱼儿上钩

尝过的人,没有一个不瞠目的。

“这酒。”一个布衣老者端着粗瓷碗,咂了一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样的酒。”

旁边的中年商人连喝了两碗,咂嘴连连:“入口绵,回味甘,酒香直冲天灵盖,这他娘的是怎么酿出来的?”

“十两一坛!”

有人报出了价格,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嚼用半年,这酒好是好,但确实不是寻常百姓喝得起的东西。

但那些商贾和有家底的士绅们,眼睛却亮了。

五十坛。

定襄商号首批推出的五十坛塞上春,不到半天时间便全部售空。

没抢到的人围着柜台不肯走,抢到的则抱着酒坛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红光,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醉花堂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定襄城的百姓都知道,定襄商号背后站着的是沈烈。

而沈烈,现在是定襄城风头最劲的实权人物。

一桩桩事情叠加在一起。

黑河堡一战封神、清理军屯雷霆手段。让这个名字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几乎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马福成站在商号门口,看着眼前的盛况,转头看向身旁的朱辰典。

他知道朱辰典是沈烈的亲信,其女朱巧音和沈烈麾下大将赵破夷情投意合。沈烈让他做定襄商号的正掌柜,让朱辰典做副手,意思很明白,一个管经营,一个管信任。

两人必须好好配合。

“朱掌柜。”马福成开口,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沈大人当真是有惊天之能。打仗练兵是一把好手也就罢了,这酿酒的本事,说句心里话,马某做了半辈子买卖,见都没见过。”

他指着醉花堂门前还在排队的人群,摇了摇头:“葡萄酒、黑啤酒、塞上春,三款酒,款款都是轰动全城的拳头货。这不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朱辰典笑了。

“马掌柜说的是。”他望着街面上涌动的人潮,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我跟沈大人认识的时间不短了,从一开始就觉得此人不同凡响。不是那种嘴皮子上的聪明,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的那种人。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他每做一件事,我都在心里问自己,这也能行?然后他就做成了。”

朱辰典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每回都这样。每回都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心悦诚服。

“朱掌柜,”马福成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沈大人前途无量,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咱们现在在他手底下做事,干的每一件差事,他都在看。”

朱辰典点头:“说得对。好好干,别丢分,日后他走多远,咱们就能跟着走多远。”

马福成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商号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盛况,心中都对那个此刻并不在场的年轻守备,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跟着他,没错。

定襄城守备府,正堂。

沈烈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在慢慢看。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草原汉子,穿着鲜卑部传统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这人叫拓跋恒,是鲜卑部首领拓跋翼卢的侄子,也是此次出使定襄城的正使。

拓跋恒的身后还站着两名随从,此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拓跋首领的意思,我都看明白了。”沈烈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拓跋,“鞑靼部的脱脱不花正在整合草原各部,打算明年开春南下劫掠。慕容仇死后,鲜卑部群龙无首,四分五裂。拓跋首领想借我的力量,帮他统一鲜卑各部。”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另外,还让我兑现当初的承诺,把拓跋虔放回去。”

拓跋恒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沈守备,我叔父说了,鲜卑部现在外有后金步步蚕食,内有各部离心离德,若不尽快整合,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而能够帮助鲜卑部统一的人,只有您。”

沈烈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信纸。

拓跋恒等了片刻,见沈烈不说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又补了一句:“叔父还说,他信守承诺,只要您肯放回拓跋虔,鲜卑部从此与沈守备共进退。”

沈烈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拓跋恒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可以。”沈烈说。

拓跋恒心中一松,刚要开口感谢,沈烈已经站起身,走到案桌旁,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不疾不徐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有力而清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分明。

“拓跋恒,”沈烈一边写一边开口,头也不抬,“你过来,看着。”

拓跋恒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站在沈烈身侧。

他低头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文字,越看越是心惊。

那是一封合作协议。

上面逐条逐项地写着鲜卑部与沈烈之间的约定,包括借助沈烈的力量整合鲜卑各部、听从沈烈的统一调度、在军事行动上服从沈烈号令,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沈烈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拿起纸轻轻吹干墨迹,然后转过身,将纸平铺在拓跋恒面前。

“拓跋虔,我可以放他回草原。”沈烈的语调平稳,“他可以成为鲜卑部的继承人,帮助拓跋翼卢整合各部,这一点,我绝不食。”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纸上。

“但有一个条件。”

“这封信,留在我手里。”

拓跋恒的脸色变了。

沈烈看着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判:“我可以帮助拓跋翼卢统一鲜卑部,但整合之后的鲜卑部,必须听我沈烈的号令。如果你们做到了,这封信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看见。可如果你们胆敢反悔。”

他停了一拍。

“我就把这封信公之于众。”

沈烈的声音并不大,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

“到那时候,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知道,拓跋部跟我沈烈签了这么一份东西。后金的铁骑、鞑靼的弯刀、还有其他各部的怒火,你们鲜卑部,扛得住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拓跋恒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沈烈面前,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要从中找到一个破绽、一条退路,却越想越绝望。

沈烈没有给他任何可以钻的空子。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放拓跋虔,是为施恩;留这封信,是为锁链。一手给甜头,一手攥命脉,把鲜卑部从头到尾算得死死的。

更要命的是,拓跋恒心里清楚,就算明知这是一个套,鲜卑部也只能乖乖往里钻。

西边,后金步步紧逼,已经吞掉了好几个小部落。

草原上,脱脱不花正在用弯刀和马蹄强行整合各部,顺者昌,逆者亡。

鲜卑部自从慕容仇死后便群龙无首,再不整合,迟早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脱脱不花这个人,拓跋恒冷笑了一声,那是个除了勇猛之外一无是处的莽夫。

跟着他南下劫掠,打赢了功劳全是鞑靼部的,打输了鲜卑部冲在最前面当炮灰。

死路一条。

跟他合作,不如说是给他当狗。

拓跋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烈。

眼前这个年轻守备虽然算计深得让人发寒,但他至少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他说斩慕容仇,就真的斩了。

他说打赢黑河堡,就真的赢了。

他说放拓跋虔,如今也点头了。

跟这样的人做交易,虽然凶险,但至少不是死局。

拓跋恒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向沈烈行了一个鲜卑部的大礼。

“沈守备,我签。”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从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印泥,推到他面前。

拓跋恒伸出手指,在印泥中蘸了蘸,然后在那封信的最下方,重重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沈烈将信纸收起,折好,放进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中。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恒,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拓跋虔三天后会出发,我派人护送他到黑河堡。之后的路,你们自己接应。”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调恢复了方才那种家常式的随意,“回去告诉拓跋首领,我这个人的耐心很好,但底线也很清楚。合作愉快,鲜卑部会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合作不愉快。”

他放下茶盏,看着拓跋恒,微微一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你们不会想看到的。”

拓跋恒低下头,一不发地抱拳行礼,然后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大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在草原上见过不少狠人,但像沈烈这样,从头到尾不带一丝火气,却让人背后发凉的对手,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正堂内,沈烈看着拓跋恒远去的背影,将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只上了锁的木匣。

草原、鞑靼、后金、鲜卑、流民、商号、军屯、明枪暗箭的延绥官场。

他不需要急。

网已经撒下去了。

只待鱼儿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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