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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沈烈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紫檀木案上的烛火随着窗外渗入的凉风轻轻摇曳,将赵启星伏案疾书的身影拉长,投映在青砖地上。

他正凝神撰写一份关于整顿九边粮饷的奏疏,笔锋遒劲,墨迹未干。

管家悄步进来,躬身低语:“老爷,府外有位自称赵破夷的将军求见,持着沈烈沈守备的信物。”

赵启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

他抬起头,眉间凝聚的思虑并未消散,但眼神中透出一丝意外。

“沈烈的人?让他到偏厅稍候。”

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奏疏边角敲了敲。沈烈此刻不是应在定襄清理军屯、安置流民。

派人星夜来京,必有要事。

赵启星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整理了下官袍的袖口,大步走向偏厅。

偏厅内,赵破夷如标枪般挺立,风尘仆仆的痕迹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

他身上的甲胄虽已除去,但那股边关将士特有的肃杀之气仍在空气中弥漫。

见赵启星进来,他立刻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末将赵破夷,奉定襄守备沈烈大人之命,拜见赵大人。”

赵启星在主位落座,目光如炬,快速扫过赵破夷:“赵将军不必多礼。沈守备派你前来,所为何事?定襄那边,莫非……”他没有说下去,但询问的意思已然明了。

赵破夷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函,双手奉上:“赵大人容禀。沈大人近日在定襄推行军屯,安置流民,本是利国利民之举。然……”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然此举触及当地豪强卫松亭、董其昌等私利,此二人竟罗织罪名,颠倒黑白,上奏弹劾沈大人。沈大人迫不得已,命末将携亲笔书信星夜入京,恳请赵大人明察秋毫,仗义执。”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赵启星面色一沉,接过信函。

火漆被小心地挑开,他抽出信纸,一行行熟悉的、带着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大人启鉴: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标下远戍边陲,未敢忘大人昔日提点之德。今定襄之地,流民日聚,嗷嗷待哺;军屯荒废,士卒饥馑。弟受命以来,夙夜匪懈,清厘田亩,招抚流亡,以期安民足兵,固我藩篱。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豪右卫松亭、董其昌之流,视屯田为禁脔,以流民为鱼肉。标下行新政,触其逆鳞,遂构陷污蔑,颠倒黑白,疏劾标下当街行凶、与民争利、目无国法,其凿凿,其心可诛。

标下一身清誉不足惜,唯恐新政夭折,流民复乱,边镇不宁,有负朝廷重托,亦愧对大人之期许。大人乃国之柱石,清流领袖,刚正敢。值此危难,标下唯望大人援手,于朝堂之上,剖白曲直,还标下清白,亦为定襄万千流民、戍边将士争一线生机。

临书仓促,不尽欲。标下守备沈烈顿首再拜!”

信纸在赵启星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逐字读去,眉头越锁越紧。

沈烈信中所述,字字恳切,句句沉重。

他能想象沈烈在定襄面对的重重阻力,那些豪强的贪婪嘴脸,以及流民无依的惨状。

沈烈所为,正是他赵启星在奏疏中疾呼的安边良策,读至最后,一股怒火夹杂着对沈烈处境的深切担忧在赵启星胸中翻腾。

他缓缓放下信纸,指腹按在沈烈的落款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再抬眼看向赵破夷时,那目光已变得格外锐利,带着一种坚定。

“赵将军!”

“黑河堡一战,老夫亲眼目睹你在鞑虏阵中浴血冲杀,忠勇无双。沈守备的为人,老夫更是深知。他赤胆忠心,能力卓绝,心中装的是这天下苍生。这等为国为民的干才,竟遭此等宵小构陷,岂有此理!”

他站起身,袍袖无风自动,一股凛然正气勃然而发:“你回去告诉沈守备,让他安心。老夫明日朝会,定当亲自为他辩白。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绝不能让忠臣义士,流血流汗之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偏厅内回荡。

赵破夷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眼眶微微发热。

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哽咽的激动:“末将代沈大人,叩谢赵大人恩德。大人高义,末将与沈大人永世不忘。”

礼毕,赵破夷并未立刻告退,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呈上:“赵大人,沈大人深知大人清廉如水,本不敢以俗物相扰。然此行,沈大人特命末将,将十匹缴获于鲜卑部的草原神骏献于大人。沈大人道,此等良驹,野性难驯,若流落市井,不过沦为富商玩物,实乃明珠暗投。”

赵启星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那丝因沈烈境遇而起的怒意尚未消退,此刻又添上几分不悦:“胡闹!沈烈知我素来厌恶官场这套阿谀奉承、攀附送礼的恶习。他今日怎地也学了这等做派?”

他语气带着责备,目光如电般射向赵破夷。

赵破夷心口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按照沈烈临行前千叮万嘱的话语,清晰复述道:“大人息怒。沈大人正是深知大人刚正不阿,才特意交代末将转述。此非行贿,实乃物归其主!大人坐镇延绥,亲临阵前,指挥若定,气吞万里如虎,其英雄气概,边军上下无不敬服。此等神骏,唯有大人这般驰骋疆场、为国为民的真英雄,方配驾驭。宝马赠英雄,实乃天经地义。若他人得之,岂非暴殄天物?”

赵启星听完,脸上的愠色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渐渐化开。

他捋了捋颌下的长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畅快。

最终,他竟忍不住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气氛:“哈哈哈!好一个沈烈。好一个宝马赠英雄!这顶高帽子,老夫不收,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指着赵破夷,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家大人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活。罢了罢了,既是如此,老夫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免得让这些好马蒙尘。”

赵破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彻底放下,暗自佩服沈大人的料事如神和语精妙。

他再次深深行礼:“末将代沈大人拜谢大人赏光。神骏已安置在府外马厩,请大人得空检视。末将告退。”

得到赵启星颔首示意后,赵破夷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心中对明日的朝会,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翌日,奉天殿。

金銮宝座上,永熙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殿内,文武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殿外汉白玉广场上侍卫甲叶偶尔的摩擦声传来。

首辅李旷主持朝议,先是禀报了几件例行政务。

随后,兵部尚书张凤济手持象笏,出班奏道。

“启奏陛下,蓟辽督师熊承望上任一年,力行整饬,成效斐然。其一,筑城固防:大力加固宁远、锦州、中左所等城,深挖壕堑,密植鹿角栅栏,城头增置红夷大炮数十门,已初步构筑起以坚城重炮为核心的梯次纵深防御体系,辽东门户为之稳固。其二,精兵简政,汰除老弱,留用精锐,推行以辽人守辽土之策,重编关宁骑兵,严抓火器操演。如今关宁铁骑战技精熟,士气高昂,已成我大明九边第一等野战劲旅!其三,恢复屯田,在辽西走廊广设军屯,招揽流民垦荒,分发耕牛、粮种,力图就地解决部分军粮,减轻朝廷转运之耗。熊督师恳请朝廷允准,联络察哈尔部,使其为我侧翼,共抗后金。此外,为统一辽东事权,避免掣肘,熊督师请撤辽东巡抚一职,荐举山海关总兵赵文奂总领相关军务。”

永熙帝静静听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脸上。

熊承望的请求,尤其是撤巡抚一事,牵涉甚大。

片刻沉寂后,永熙帝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熊卿上任未久,然其边防方略清晰,举措得力,成效卓著。辽东乃国之肩背,事权当专一。准其所请,撤辽东巡抚,相关军务由山海关总兵赵文奂暂领,受熊卿节制。联络察哈尔之事,着兵部、礼部议定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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