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夷，”沈烈转向赵破夷，从案几上拿起一封早已封好的信，还有一块小巧的令牌，“你连夜出发，带上我最好的十匹草原骏马，一人双马换乘，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京师。将这封信和令牌，亲手交给左都御史赵启星赵大人。”
赵破夷接过信和令牌，入手沉重。
十匹上等草原马，价值不菲，这既是厚礼，也是敲门砖。
他深知此行关系重大，沉声道：“大人放心，破夷必不辱命，定在那些狗屁弹章到达之前，把话递到赵大人耳中。”
陈雄和赵破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对沈烈这番滴水不漏谋划的深深佩服。
从运粮造势，到预料对方探查和弹劾，再到此刻精确的反制部署……沈烈已将对手的所有反应都算在了前面。
这种洞察力和掌控感，让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也甘愿为之效死。
“去吧。”沈烈挥挥手，神态轻松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热乎呢。”
夜色如墨。
张孝翔派出的两个精干家丁，贴着朱家米行后巷的阴影潜行，试图窥探仓库后门的动静。
然而，他们刚找到自以为隐蔽的角落蹲下，几道更迅捷、更无声的黑影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冰冷的刀鞘瞬间顶住了他们的后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朋友，夜深露重，守备大人请你们去喝杯热茶醒醒神。”
两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就被堵上嘴，套上头套，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只留下巷子里一片死寂。
陈雄站在暗处，对着朱家仓库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褪成青灰，又从青灰透出惨白。
王怀英和张孝翔在厅堂里枯坐了一夜，桌上的冷茶早已没了热气。
派出去盯梢的精干心腹，竟如同人间蒸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张孝翔猛地站起，焦躁地在厅中踱步，脚下的青砖仿佛快要被磨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去打听，立刻！马上。”
天刚擦亮，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心腹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难看：“老……老爷，打……打听清楚了。咱们派去盯朱家后巷的两个兄弟，昨夜就被城中巡逻的军士给拿了！”
“拿了？”王怀英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椅背才没摔倒，声音嘶哑，“什么罪名？人呢？”
“罪名……”那心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巡街的军爷说他们形迹可疑，鬼鬼祟祟，深更半夜在人家仓库重地后巷溜达，一看就不是良民。当场就锁了，直接押进了守备府的大牢。小的想塞银子打听，那守备府的军爷脸一板，说沈大人有令，非常时期，窥伺仓廪者，一律按细作嫌疑论处，不得通融。小的……小的实在没法子……”
“守备府……沈烈。”张孝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在沈烈眼中，恐怕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清二楚。
人家早就布好了口袋，等着他们的人往里钻。
这哪里是什么军士巡逻，分明就是沈烈提前设下的埋伏。
“这下全完了。”王怀英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人被抓进守备府，生死操于沈烈之手。
更要命的是，这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沈烈，他们昨晚在干什么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们的心头。
第三天清晨，当唐启正押着第三支一千石粮队，再次在无数期盼和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驶入定襄城时，整个城市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朱家米行门前，人声鼎沸，抢购的百姓排起了长龙。
朱辰典站在门口，看着那熟悉的粮车队伍，心中大定。
前两日的紧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他指挥着伙计卸货、卖粮，动作有条不紊，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仓库深处，那些装着沙子的麻袋，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家米行和张家米行。
曾经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令人难堪的冷清。
伙计们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面朱家的盛况，眼神复杂。
门前冷落车马稀，真正做到了门可罗雀。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张家米行。
董府书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第三日……又是一千石……”卫松亭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灰败。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倚仗，在这连续三天、整整三千石粮食的事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董其昌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背着手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智慧，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沈烈……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年轻守备，竟然真的拥有如此恐怖的屯田能力和……或者说，调动粮食的能力。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此子……此子……”董其昌停下脚步，声音艰涩，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其军屯之能，竟至于斯？若任其发展……”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卫松亭和他都明白。若让沈烈在定襄站稳脚跟，凭借这惊人的粮食产出和狠辣手段，他们这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将再无立足之地。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笼罩二人心头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王怀英和张孝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大人，大人，有救了，有希望了！”王怀英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有人愿意接手我们的粮食。”
董其昌和卫松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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