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霖抬脚踏入董府偏厅的门槛,身上的行头已非马场那件青衫。
一身簇新的宝蓝杭绸直裰,面料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华泽,腰间那条羊脂白玉带温润生光,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收拢着,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闲适。
这身行头是沈烈临行前特意叮嘱的。
生意场上,人靠衣装马靠鞍,排场不够,容易露怯。
厅内,卫松亭与董其昌分坐主次。
赵宗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给卫大人、董老请安。”
董其昌端坐如松,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算是回礼。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赵宗霖身上缓缓淌过,从崭新的袍角到光洁的玉带,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董其昌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语气平淡:“赵掌柜,山西到定襄,山高路远。老夫好奇得很,定襄城的粮价,眼下可不比太原府便宜分毫。这舍近求远,图的什么?”
赵宗霖心中暗笑,这老狐狸果真名不虚传,开门见山就探虚实。
他面上却依旧从容,嘴角噙着和气笑意,动作不急不缓。
只见他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双手恭敬地呈上:“董老明鉴。生意人行商,讲究个信字当先。这是敝号的凭证,请二位过目。”
那是一面铜鎏金的腰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正面錾刻着晋商八大家联保的独特徽记,几道交错的古钱纹路,中间拱卫着一个繁复的“信”字,在光线下闪着沉甸的金光。
背面则是“安福居”三个工整的铭文。
这东西在北方数省,尤其是在钱庄粮行之间,分量极重,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
“山西今年赤地千里,开春就滴雨未落,”赵宗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晋地特有的绵长腔调,“太原府的谷价,如今已涨到天上去了。从延绥运粮回去,刨去脚力、损耗、沿途打点,每石粮,也就是赚个一钱银子的辛苦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松亭和董其昌,最后落在腰牌上,语气坦然,“安福居做的是大宗买卖,利薄不怕,图的就是个稳字。这年头,有得赚,总比烂在库里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卫松亭接过腰牌,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和清晰的刻痕上摩挲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腰牌,他认得。
确认无误后,他将腰牌递还给赵宗霖,却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赵掌柜,安福居名头响亮,不知总号设在太原府哪条街巷?各地又有几家分号?贵号大掌柜高姓大名?”
来了!
赵宗霖心头微凛,面上却如同古井无波,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回卫大人,”赵宗霖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稳,“安福居总号就在太原府柳巷,最繁华的地段。分号么,宣府、大同、绥德都有咱们的门脸。总号掌柜姓乔,单名一个岳字。至于东家,是祁县曹家,世代经营,根基深厚。”
卫松亭听完,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散去。
他点点头:“柳巷……本官到太原府赴任时,确在那条街上盘桓过几日,似乎是有家粮铺挂着安福居的招子。曹家的石狮子,也略有耳闻。”
细节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卫松亭的戒心放下了。
董其昌浑浊的老眼深处,那点审视的光芒也悄然敛去。
试探到此为止。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中盘算已定。
眼下定襄城的粮价,被沈烈那厮一顿狠砸,硬生生从高位打到三两六钱,还在往下滑。
再拖下去,别说赚钱,老本都要蚀光。
与其被沈烈钝刀子割肉,一点点耗干,不如趁眼前这晋商愿意接盘,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一股脑甩出去!
卖给这安福居,一来能保住本钱,二来,也叫沈烈那武夫扑个空!
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络起来。
一直陪坐在下首的王怀英,脸上立刻堆起比蜜还甜的笑容,抢步上前拿起茶壶,亲手为赵宗霖续上热茶:“赵掌柜辛苦了,请用茶。”
旁边的张孝翔也不甘示弱,将面前一盘精致的点心往赵宗霖手边推了推:“赵掌柜尝尝,这是府里新做的点心,咱们延绥镇可不多见。”
看着这两张写满殷勤的脸,赵宗霖面上含笑致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刚续上的热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却并不急着喝。
他轻轻将茶杯搁回紫檀木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脸上那商人式的和气笑容没变,眉头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遇到难处的为难神色。
“承蒙几位大人看得起,”赵宗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无奈,目光在董其昌和卫松亭脸上扫过,“只是这粮价……贵地如今行情如此,敝号也是难做。这样吧,”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报出一个数字:
“三两三钱银子一石。”
数字出口,花厅里那点刚刚活络起来的热气,瞬间凝固了。
“三两三钱?”王怀英脸上的笑容僵住,失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价!
几乎就是他当初从农户手里收粮的底价!
忙活几个月,担惊受怕,疏通关节,到头来一石粮一分钱没赚?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卫松亭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董其昌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枯瘦手掌,几根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王怀英猛地凑近赵宗霖,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恳切,声音都带上了点哀求的颤音:“赵掌柜,安福居是晋商里响当当的大号,咱们这可是头一回打交道,往后日子长着呢。您看……能不能看在长远合作的份上,多少再加那么一点点?哪怕一钱半钱,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啊。”
张孝翔在一旁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赵宗霖。
赵宗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诚恳又无奈的模样。
他缓缓摇头,语气和缓,却透着坚决:“王掌柜,张掌柜,二位的心情我理解。可这生意,真不是我不愿加,实在是加不得啊。”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无形的账本,“定襄城的粮价,被沈守备生生打下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收回去,也是按太原府眼下的市价出手。赚的,说白了,就是定襄和太原这两地之间那点微薄的差价。这一路,骡马脚力、车船损耗、沿途关卡的打点、人吃马嚼……哪一样不是银子?层层剥下来,落到我安福居手里的利,薄得跟纸一样。再加价?”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那我这趟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可就真成了替各位跑腿的脚夫了。况且……”
他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我安福居此次能调动的现银,也只够收七千石。多一颗,都吃不下。”
“七千石……”王怀英和张孝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这是要把他们掏空啊!
董其昌、卫松亭、王怀英、张孝翔四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商议起来。
厅内只剩下他们模糊不清的低语和焦躁不安的气息。
卖给沈烈?那是绝无可能!
继续囤着?
每多放一天,粮食就多一分霉变虫蛀的风险,压着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更是让他们如坐针毡,喘不过气。
三两三钱,虽然一分不赚,但至少……能把老本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