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脚步未停,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新开的绸缎庄,声音同样低沉平缓:“大人提醒的是。盯着也好,不盯着也罢,末将只管练我的兵,守我的城。”
林远侧头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似无奈又似欣慰:“你这性子……”他话锋一转,“不过也好,心思澄澈,反倒不易被人抓住把柄。但该有的防备,不可松懈。此人,不可不防,亦不可深交。”
“末将明白。”沈烈点头。
说话间,已至守备府门前。
沈烈脚步一转,并未进府门,反而引着林远绕向府邸侧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马厩。
尚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传来雄健有力的马嘶声。
“大人请随我来。”沈烈推开沉重的木栅门。
马厩内光线明亮,干燥通风。
十匹神骏异常的草原战马分列两排,毛色油亮,或乌黑如缎,或赤红如火,或雪白如银,膘肥体壮,肌肉线条流畅贲张,顾盼间神采飞扬,正是前些日子赵宗霖重金求购的上等货色中的佼佼者。
林远眼前骤然一亮,纵然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这十匹良驹的气势所摄,脱口赞道:“好马,真正千里驹的胚子!”
他忍不住走近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头颅高昂,眼神桀骜,却并不闪避林远的触碰。
“沈烈,你这是……”林远抚摸着黑马光滑如锦缎的脖颈,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沈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官场上这些迎来送往的陋习,你倒是学得快。”
沈烈脸上没有任何谄媚之色,语气坦诚:“大人肩负延绥一镇军民重担,日夜操劳,案牍劳形。这几匹马脚力雄健,耐力悠长,最是适合大人巡视卫所,往来奔波。此等良驹,唯有大人这等为国为民的砥柱,才配得上乘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匹神骏,“这十匹,是末将特意为大人挑选的,皆是一等一的上上之选。”
林远的手在黑马鬃毛上停顿了。
他看看马,又看看沈烈那张平静却真诚的脸,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十匹?你沈烈是想让本官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不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那匹黑马、一匹雪白的和一匹赤红的,“这三匹,我收下了。其余的……”他目光转向沈烈,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杜公公和薛大人初来乍到,想必也是鞍马劳顿?”
沈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大人放心。杜公公与薛大人处,末将也已备下几匹温顺脚力好的代步之选,稍后便着人送去驿馆和兵备道衙门。”
林远闻,眼中真正流露出赞许之色,他抬手,在沈烈结实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力道带着亲近与肯定:“好!沈烈,你终于有进步了。这官场上的路,终究是要学着走的。”
他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黑马,动作矫健,丝毫不显老态,“这马,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一声长笑,马鞭轻扬,在亲兵簇拥下绝尘而去,留下爽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几乎是林远马蹄声消失的同时,定襄城东市,朱家米行门前,已然炸开了锅。
一块簇新的、足有门板大小的木牌被高高悬挂在朱家米行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浓墨书写着两行大字:
“黑河堡新粮入市!
市价九折!量大更优!”
字迹遒劲,墨色淋漓,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无比。
“九折?朱家疯了不成?”
“老天爷,这比王家、张家足足低了不少啊。”
“朱辰典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压价?不怕那两家撕了他?”
“嘘,小声点,你没看见牌子旁边站的是谁?是朱辰典。他敢这么干,背后能没点依仗?想想最近谁在定襄城说了算!”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惊愕、狂喜、猜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涌动。
推搡着,议论着,将朱家米行的门槛几乎踏破。
秋收将尽,正是青黄不接、粮价高企之时,朱家这手釜底抽薪,无异于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定襄粮市。
城西王家米行后堂里,“啪嚓”一声脆响,掌柜王怀英手中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紫檀木算盘,被他生生捏断了一根档柱。
他脸色铁青,山羊胡子气得直抖,对着匆匆赶来的张家掌柜张孝翔,声音都变了调:“九折?他朱辰典是失心疯了还是活腻歪了?他这是要逼死我们,逼死整个定襄的粮商。”
张孝翔那张胖脸上也早已没了血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王……王老哥,这分明是……”他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分明是那位沈阎王在背后撑腰,他这是要清场,要把我们这些当初不肯配合他的老骨头,连皮带骨都吞下去啊。”
王怀英眼神怨毒:“我不信,我不信他沈烈真有通天的手段,能变出几千几万石粮食来。这定襄城,乃至整个延绥的粮源,大部分都捏在我们几家手里。他朱辰典能拿出多少?十石?一百石?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压我们的价……”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个伙计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掌柜的,不好了。东……东城门!来了好多兵。押着……押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打头的旗号……是黑河军,领头的把总姓唐,嚷嚷着……嚷嚷着是给朱家米行送粮。足有……足有二十车,说是……一千石!”
“什么?”王怀英和张孝翔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米行后堂,爬上临街的阁楼,一把推开窗棂。
只见东城门方向,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闷响,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黑河军兵士,持矛挎刀,护卫着长长的车队。
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叠如山,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在烟尘中显露出沉甸甸的轮廓。
领头的青年把总身形剽悍,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正是唐启正。
他手中长鞭在空中猛地一挥,发出清脆的炸响,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街市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
“黑河军粮,一千石,入市交割!”
那声音,轰然响在定襄城的上空。
也彻底击碎了王怀英和张孝翔最后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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