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英和张孝翔的心，像是被扔进滚油里的黄豆，噼啪乱跳，焦灼难安。

那沈烈，第一天竟然就运进来一千石粮食。

沉甸甸的车辙印子碾在城门口的石板上，也像是碾在他们心坎上。

这哪里是运粮，分明是当头一棒，砸得他们眼冒金星。

“有备而来……他这是有备而来啊。”王怀英攥着刚得的消息，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

张孝翔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一千石，他哪来的？真粮假粮？朱家那老小子……难道真投了他？”

“走。”王怀英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去朱家米行，亲眼看看！我就不信，他沈烈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两人带着随从，脚步匆忙，直奔朱家米行。

朱辰典早已得了信，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贯的精明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紧绷。

“哎呀，王掌柜、张掌柜，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朱辰典拱手迎上，姿态放得足。

“少废话。”王怀英懒得虚与委蛇，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米行内外，“朱掌柜，听说沈守备在你这里存了粮？一千石？”

“正是正是。”朱辰典笑容不变，侧身引路，“沈大人心系百姓，体恤民艰，这不，刚调来就运粮平粜。二位掌柜若有兴趣，不妨随在下看看？货真价实的新粮，刚从黑河堡屯田运来。”

仓库大门吱呀打开。

一股浓郁干燥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

王怀英和张孝翔疾步上前，顾不得仪态，伸手就插进那堆积如山的麻袋里。

粗糙的麦粒从指缝间流泻，颗颗饱满，色泽金黄，带着新粮特有的清香。

王怀英抓起一把，放在鼻尖狠狠一嗅，又用力捻了几粒，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真粮……全是上好的新麦。”张孝翔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他看向王怀英，眼神里是同样的惊骇。

一千石真粮就这么砸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这沈烈，手段竟如此强硬直接！

朱辰典看着二人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慌乱的神色，心底暗叹沈烈料事如神，面上依旧恭敬：“沈大人还交代了，如今市面粮价虚高，大约在四两银子一石。为解百姓燃眉之急，他运来的这批粮，一律按九折出售，三两六钱一石。”

他顿了顿，观察着二人越发铁青的脸，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沈大人还说，这只是头一批。后面还有……嗯，大概七千石吧，会陆续运进城来。二位掌柜都是行家，这粮价嘛……在下斗胆，劝二位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早做打算？

王怀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一千石已经够让他们肉疼，八千石？

那简直是灭顶之灾。

他们王家、张家，还有背后那些大人物，囤积的粮食加起来可将近万石。

本是待价而沽的聚宝盆，转眼就成了烫手的火炭。

“哼，沈烈……好大的手笔。”王怀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拉着失魂落魄的张孝翔转身就走。

朱辰典那句“早做打算”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耳边盘旋。

出了朱家米行，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张孝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抖：“王兄，这……这可如何是好？沈烈此子，出手太狠太辣了。咱们库里那近万石粮食，真要按九折算，赔得底裤都要没了。”

“慌什么！”王怀英强自镇定，眼神却阴沉得可怕，“他沈烈有备而来，咱们背后就没人了？别忘了，咱们两家米行，可是董其昌董大人的钱袋子，走，去董府！此事，必须请董大人和卫大人拿个主意。”

董其昌的府邸坐落在城中最显贵的地段，高门大院，飞檐斗拱，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无不彰显着主人曾经位极人臣的煊赫与如今依旧盘根错节的势力。

此刻，后宅精雅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带着几分谋算的肃杀。

致仕的吏部侍郎卫松亭，须发已然花白，但眼神锐利依旧，正与董其昌对坐品茗。

两人低声商议的，正是如何与新到任的镇守太监杜义城、兵备道薛子京搭上线，结成同盟，共同对付那个不识时务、挡了他们财路的守备，沈烈。

“杜公公那边，喜好古玩字画，我已着人寻访前朝米芾的真迹，不日便到。”董其昌捋着修剪得体的短须，语气沉稳，“薛兵备那里，听闻其颇为爱好丝竹，长安画舫一批新到的魁首，已经备下。只要这两人肯站在我们这边，沈烈区区一个武夫，翻不起大浪……”

话音未落，管家匆匆来报，王怀英和张孝翔求见，神色甚是慌张。

董其昌与卫松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董其昌放下茶盏，声音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