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时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惭愧,更有欣慰。
他看向沈烈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充满了激赏和器重:“沈烈啊沈烈……是我失察了。如今朝堂之上,多少高居庙堂、饱读诗书之辈,尸位素餐,明哲保身,遇事推诿。似你这般,勇于任事,敢于担当,且能思虑深远、谋定后动的,才是真正难得的国之干城!方才之,是我错怪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安置流民,乃朝廷当前第一要务。既然你已有全盘计划,且此事关乎军律尊严、边军士气,我袁时泰,支持你。”
他神色一肃,补充道:“只是,沈烈,你给我记住。以后凡遇此类牵扯重大之事,务必事先向我禀明,不可再擅作主张。半月之后,流民即将抵达,此事关乎数千生灵,关乎一方安定,你务必给我办得滴水不漏。若出了纰漏,我唯你是问。”
“是,多谢大人信任,属下必不负所托。”
沈烈抱拳沉声应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这两位顶头上司的明确支持,后续的阻力将小得多。
三人议定,转身走回场中。
董其昌和卫松亭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和得意,等着看袁时泰训斥甚至处罚沈烈。
但当他们看清袁、林二人脸上截然不同的神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袁时泰目光扫过董、卫,声音带着三边总督的凛然威势:“董老,卫老。方才我三人已议明。赵破夷身为边军将官,卫公子勾结吏胥,擅拘边军将领下狱,此乃越权枉法,挑衅军律。沈将军为维护军纪尊严,按律惩处卫公子,其行虽稍显急切,然其心可鉴,其理可昭。大虞军律,乃国之基石,不容亵渎。此事,我与林知府,支持沈将军依法办事。”
林远也面无表情地接口道:“不错。军律如山,不容轻慢。望二位老大人体谅。”
轰!
如同两道惊雷劈在董其昌和卫松亭头上。
支持?袁时泰和林远竟然支持沈烈?
这怎么可能。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背道而驰。
“袁大人,林大人。这……这如何使得。”董其昌气得胡须直抖,老脸涨红,“沈烈他这是……”
卫松亭更是急怒攻心,指着沈烈:“他这是公报私仇,是构陷,你们怎能……”
然而,袁时泰和林远显然不想再多。
袁时泰直接拱手:“二位老大人,事已议定,本官尚有公务,告辞。”
林远也一拱手,干脆利落:“告辞。”
两人竟是不再看董、卫二人那震惊、愤怒、扭曲的脸,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你们!”
董其昌指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指颤抖,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袁时泰!林远!你们好!你们好得很!”卫松亭更是气得浑身哆嗦,声音嘶哑地对着那背影怒吼,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大员的体面,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失态。
沈烈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他目光转向按着卫知节的军士,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军法如山,不容儿戏。行刑。”
“喏!”军士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爹,董伯伯,救我,救我啊。沈将军,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卫知节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灭顶之灾的恐惧,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拼命挣扎,但那点力气在军士手中如同蚍蜉撼树。
“沈烈,你敢!”董其昌目眦欲裂。
“小畜生,你敢打我儿,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卫松亭状若疯虎,就要扑上来。
然而,他们刚踏出一步,数道冰冷如刀锋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们身上。
是陈雄、赵破夷,还有沈烈身后那些沉默的边军汉子。
他们的眼神里有经历过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漠然杀意,仿佛在看两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那无形的、凝如实质的煞气,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董、卫二人所有的冲动和叫骂。
两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气息,足以让养尊处优的老官僚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打!”陈雄一声断喝,如同惊雷。
啪!啪!啪!
沉重的军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卫府门前。
每一下,都伴随着卫知节杀猪般的惨嚎。
“打得好!”
“沈将军威武!”
“这帮天杀的蛀虫,早该收拾了!”
“军爷好样的!替咱们老百姓出气啊!”
围观的百姓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叫好声。
他们平日里受尽这些权贵豪强的欺压,敢怒不敢。
此刻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卫公子当众被打得哭爹喊娘,看到不可一世的董老爷、卫老爷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出,畅快淋漓。
沈烈那挺拔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就是不畏强权、为民伸张正义的铁胆英雄。
十棍,不多不少。
当最后一棍落下,卫知节早已没了声息,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背臀一片血肉模糊,彻底昏死过去。
沈烈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成果,又冷冷扫过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董其昌和卫松亭,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利落地转身,对着手下军士一挥手:“我们走。”
军士们动作整齐划一,队列肃然,紧随沈烈身后,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气得几乎要吐血的董、卫,还有百姓们久久未息的议论和赞叹。
“好……好一个沈烈,好一个袁时泰,好一个林远。”董其昌看着沈烈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如同死狗般的卫知节,老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此仇不报,我董其昌誓不为人。”
卫松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姓沈的竖子,还有那两个落井下石的狗官。我要上奏,我要弹劾,我要让陛下知道,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跋扈的边将,如此昏聩的官员。沈烈,林远,一个都别想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决心。
今日之辱,唯有动用他们在朝堂最深层的关系,发动最猛烈的弹劾,才能洗刷。
沈烈是首恶,但包庇他的袁时泰、林远,同样罪不可赦。
就在这时,卫府管家连滚爬爬地从府内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声音带着哭腔:“老……老爷!不好了!刚……刚到的省城乡试榜文……少……少爷他……他……名落孙山了!”
“什么?”卫松亭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冒。
儿子被打成重伤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连唯一的指望,科举功名也落空了。
他死死盯着管家手中的榜文,又猛地看向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儿子,一股难以喻的暴怒和失望直冲顶门,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怨毒:
“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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