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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方才之言,是我错怪你了

袁时泰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沉肃,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韵。

那双眼睛扫过场中,无论是持棍肃立的军士,还是被按在地上的卫知节,抑或是面色铁青的董其昌、卫松亭,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林远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锁定在沈烈身上,沉声道:“沈烈,暂且行刑。”

沈烈闻声,只是抬了抬手。

他身后那两名如铁塔般矗立的军士,原本高高扬起的军棍,便稳稳地悬停在半空,棍梢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卫知节散乱的鬓角。

卫知节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此刻棍风一停,他几乎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董其昌和卫松亭一见袁时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脸上瞬间挤出混杂着委屈与愤怒的神情,快步迎了上去。

董其昌更是抢先一步,拱手道:“袁大人!你可算来了!”

“袁大人,林大人。”

卫松亭紧随其后,指着地上的儿子和持棍的军士,声音带着颤音。

“今日之事,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犬子卫知节,年轻气盛,前日与沈将军麾下赵破夷在街市起了些口角争执,一时冲动动了手。事后,衙门吏胥按律将其带走,本是秉公办理。可沈将军他……他竟无视朝廷法度,无视我等致仕老臣的体面,带兵强撞我卫府大门,还要当众对犬子行十棍军法。这……这成何体统啊,袁大人。”

他刻意模糊了赵破夷被他们勾结吏胥下狱的事实,将冲突轻描淡写为口角争执,将沈烈的行动定性为无视法度,字字句句都在给沈烈扣上跋扈嚣张的帽子。

董其昌在一旁帮腔,捋着胡须,痛心疾首状:“正是,沈将军此举,太过跋扈。纵使有怨,也该按朝廷章程来办。如此动辄刀兵相向,私闯官邸,动刑于士子,置朝廷威严于何地?置我等老臣颜面于何地?还请袁大人、林大人明鉴,严惩这等目无法纪的骄兵悍将。”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将沈烈推到了骄兵悍将、目无法纪的对立面。

袁时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眼神越发深邃凝重。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摊浑水,牵扯到嫡系将领沈烈,更有两位在朝野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地的致仕侍郎、尚书。

一个处理不慎,便是轩然大波。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县令温玉初,温玉初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沈烈,林远,随我来。”

袁时泰转身走向府门旁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林远立刻跟上,沈烈也挥手示意军士原地待命,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温玉初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角落里,气氛比府门前更加压抑。

林远皱着眉头,看向沈烈,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责备:“沈烈,你平日行事,最是讲究谋定后动,料敌于先。今日这是怎么了?如此莽撞,授人以柄。你可知董、卫二人,在朝堂之上是何等分量?他们的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

他是真心为沈烈担忧。

董、卫是块硬骨头,硌牙得很。

袁时泰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沈烈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没有像林远那样直接质疑,但他沉默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他同样不相信,以沈烈过往展现出的智谋和沉稳,会仅仅因为部下被打就做出如此激烈、看似不计后果的举动。

这里面,必有隐情。

他在等沈烈自己揭开谜底。

沈烈迎着两位上司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

他没有急于辩解,反而先是对着林远,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意味的弧度:“林大人,你说得对,平日里我确实喜欢多算几步。可今日这事,没法算,也不能算。”

“赵破夷,是我的兵。他被权贵子弟殴打,反被构陷下狱。我若不出头,若不为他讨回这个公道,那么大虞军律,在这些人眼中,与废纸何异?边军将士的尊严与热血,又值几枚铜板?林大人,袁大人,你们比我更清楚,如今北境狼烟未熄,边疆将士枕戈待旦。若连最基本的不被自己人肆意欺辱的尊严都保不住,若连军律都无法庇护为国流血的将士,试问,军心如何凝聚?战意如何昂扬?一腔热血冷了,我们拿什么去保家卫国?去抵御那些虎视眈眈的强敌?”

这番话说得直白沉重,像一块巨石投入林远心湖。

他脸上的责备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是啊,军心!军律!尊严!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恰恰是军队战斗力的魂魄。

他内心早已认同沈烈做得对,甚至想拍案叫好。

可是……林远的目光扫过远处面色阴沉的董、卫二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能。

这两位老狐狸背后的关系网太深太厚,即便是他,也深感忌惮,不愿轻易撕破脸皮。

袁时泰眼神微动,沈烈的话同样触动了他。

但作为三边总督,他考虑的层面更为复杂。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沈烈,你说得在理。军心士气,国之重器。然则,为将者,当有大局之观。我素知你文武兼备,有智将之风。今日之事,你难道不曾想过,如此强硬手段,固然一时痛快,却彻底得罪了董、卫?他们二人的影响力,足以让你日后在地方寸步难行,甚至影响到你整军的方略。不逞一时之勇,方为长久之计。你此举,让我……颇为意外。”

他用了“意外”这个词,代替了失望,但那份惋惜之意,已然明了。

在他看来,沈烈似乎选择了最直接却也最笨拙的方式。

沈烈听完袁时泰的话,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抱拳,对着袁、林二人深深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刚硬。

“二位大人明鉴。属下先前不便明,正是顾虑此节。但事已至此,有些话,属下必须说个清楚了。”

袁时泰和林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清晰的疑惑。

不便明?

还有什么内情?

沈烈抬起头,目光坦荡,直视着袁时泰和林远:“袁大人不久前,交付属下安置五千流民的重任,曾勉励属下勇于任事。属下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五千流民,不是五千根木头。他们要活命,就需要土地耕种,需要口粮果腹,需要银钱安家。这些,从哪里来?天上不会掉,地上不会长。属下要勇于任事,要把这件差事办得漂亮,办得让朝廷满意,让百姓称颂,就注定要虎口拔牙,要得罪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有力,眼中闪烁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锐利锋芒。

“不瞒二位大人,流民安置所需钱粮如何筹措,这些问题,属下早已开始着手调查。很不巧,也在我预料之中,我查到了卫家、董家。这两家仗着权势,多年来在本地巧取豪夺,侵吞良田,各自名下早已是良田数千亩。这些田地,从何而来?有多少是夺自百姓手中?又有多少是强买强卖、巧立名目?他们就是盘踞在此地的两只虎。属下要安置流民,要开垦荒地,要筹措钱粮,早晚都要对上他们,得罪他们是板上钉钉的事,躲不开,也绕不过!”

沈烈的语气带着决绝:“今日之事,看似是我为赵破夷出头,实则也是我沈烈对卫、董两家的一次敲山震虎。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沈烈不是怕事的软骨头。我麾下的兵,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草芥。在这地面上,军律就是军律,规矩就是规矩!谁想把手伸得太长,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他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属下并非不知此事的后果。之所以不愿事先向二位大人明,就是不愿让二位大人难堪,不愿让二位大人因属下之事,过早地卷入与董、卫的正面冲突,被属下牵连。这得罪人的脏活、硬骨头,属下愿意自己先啃一口。”

一番话,如同惊雷响在袁时泰和林远耳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袁时泰脸上的失望和凝重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哪里是什么莽夫?

这分明是走一步看十步,谋定而后动,将个人荣辱安危置之度外,一心只为国事、为军心、为肩上那份沉甸甸责任的忠勇智将。

他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冲突,更看到了冲突背后的根源,看到了未来的困局,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锋刃,主动出击去破局。

这份心思之缜密,胆魄之过人,眼光之长远,哪里像是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

许多在朝堂上浸淫多年、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也未必有这等担当和魄力。

林远更是心头火热,之前所有的顾虑都被一股豪气冲散。

他脸上露出决然之色:“沈烈,你既有此心,有此谋,为何不早说?要得罪人,算我林远一个!这潭浑水,本官陪你趟了。”

他不再顾忌远处的董、卫,声音里充满了对沈烈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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