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些被五花大绑、满脸血污的鲜卑俘虏,目光冷沉。
这些人大多是在夜袭中被打散后无处可逃的溃兵,被黑河堡的步军从壕沟边、河岸旁、废墟里一个个拖了出来,跪在满是血泥的黄土上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三天前扬踏平黑河堡时的嚣张气焰。
“赵破夷。”沈烈抬手指向那些俘虏,“逐一审问。凡是身上有刀伤箭创、明显是战兵的,押到护城河边上。没有伤、确认是随军苦力的,押到另一边等候发落。”
不多时,赵破夷快步走到沈烈身旁,压低声音道:“大人,发现一个假扮鲜卑人的。穿着鲜卑皮袍,脸涂得乌漆嘛黑,发型也剃成了鲜卑式样,但属下总觉得不对劲。他说话的口音不是草原调子,倒像是咱们边关一带的。而且刚才点俘虏的时候,他看到属下腰间的军牌,反应跟别的鲜卑俘虏完全不一样,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他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烈眉头微微一挑,跟着赵破夷走到那个俘虏面前。
那人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穿着一身破烂的鲜卑皮袍,脸上涂着泥灰和血污,头发剃成了鲜卑式样的髡发。
沈烈蹲下身,目光从他那双粗糙的手上缓缓扫过,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特征。
那人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惶恐:“大……大人,小人是附近村子的农夫,被鲜卑人掳掠来当苦力的!小人不是鲜卑人,小人是虞朝百姓!”
沈烈没有看他,而是转头对赵破夷淡淡道:“他的手你看了吗?虎口有老茧,不是种地的老茧,是握刀的老茧。肩膀比寻常农夫宽两寸,后颈晒得比脸黑,这是常年披甲行军的人才有的痕迹。农夫?”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我在边关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农夫能在鲜卑大军里一路跟着南下,走的还是鹰嘴峡那条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山路。”
那人瞳孔骤然收缩。
沈烈缓缓站起身来,他不再看那人,而是望着远处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士兵们,像是在自自语,“偏头关是怎么破的,军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守将邱世贤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关门被内应打开。那个内应的名字—”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般钉在那人脸上,厉声喝道,“萧楚材!”
萧楚材浑身猛地一颤。
这个名字他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听到了,此刻被沈烈当众喝破,他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沈烈看到他的反应,心中已确定无疑,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萧楚材,你身为大虞边军百户,吃朝廷俸禄,受朝廷信任,却在偏头关最危急的时候捅了自己人一刀。邱世贤拿你当兄弟,你拿他当垫脚石。七百守军,全死在你手里。你跟着鲜卑人一路南下,替他们带路走鹰嘴峡,替他们指认关隘地形,这些事,你以为剃了头发、换了皮袍就没人认得出来?你敢面对偏头关上那些被你出卖的同袍吗?你敢面对邱世贤的在天之灵吗?”
萧楚材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瘫跪在地上,泪水从那张被泥灰和血污糊满的脸上冲刷下来,声音嘶哑:“沈大人!沈大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孙永芳说只要我打开关门,朝廷欠的饷银就能补上……小人信了他的鬼话!可小人没想到他们那么残暴,他们杀光了关里的守军,连家眷都不放过,女人投井,孩子被摔死在城墙上!小人亲眼看着邱千户倒下,他是小人害死的!小人从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小人后悔!小人真的后悔了!”
沈烈低头看着他,面上没有半分怜悯,他缓缓拔出御赐佩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后悔?偏头关七百条人命,你一句后悔就能抵得了?黑河堡这三天倒下的百余个弟兄,你替鲜卑人带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会死?你这种汉奸不杀,世间还有什么公理?还有什么公道?”
他抬手示意赵破夷,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把他绑到校场旗杆上,用凌迟的办法处死。”
萧楚材被拖走的惨叫声在校场上回荡了很久。
沈烈随后下令将两百余名验明正身的鲜卑战兵全部斩首,首级堆在护城河边上,用来祭奠黑河堡战死的将士。
鲜血顺着护城河的河岸淌入河水,将本就暗褐色的河水染得更加浓稠。
赵启星没有出来看,他坐在主堡的签押房里,听着窗外一声声沉闷的刀斧斩落声,只是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很久。
秦如松、秦承勋和秦承恩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黄土,望着旗杆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秦承恩面露不忍之色,低声对秦如松道:“伯父,沈烈此人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秦如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沈烈那张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表情波动的面孔,望着那些黑河堡士兵们平静地清理血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在边关打磨了几十年才有的老辣:“狠?老子在辽东见过被后金屠城后挂满人头的城墙,在延绥见过被草原骑兵掳掠后悬梁自尽的边民。对敌人不狠,死的就是你的兵,被屠的就是你的百姓。沈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今天不杀,来日就会有更多人被出卖。汉奸,活该这个下场。”
虽然黑河堡此战损失惨重,共计阵亡战兵一百一十余人,轻伤三十余人,重伤二十余人,元气大伤。
但沈烈仍决定亲率骑兵随秦如松北上。
沈烈将陈雄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他率骑兵与秦如松一同北上,陈雄率步军留守黑河堡休整,抓紧清理战场、修缮工事、照料伤兵。
陈雄一听就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人!每次打大仗你都冲在最前面,黑河堡这三天你从头打到尾。这回北上,你让我也去!步军的弟兄们能打,我也能打!”
沈烈伸手按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肩。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信任和托付:“黑河堡不能没人守。这些伤兵,这些百姓,这座咱们拿命换来的堡城,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留下。你留下来,我才能放心。”
陈雄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所有想争辩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看着沈烈那张疲惫却依旧沉稳的面孔,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堡在,人在。”
赵破夷点齐了还能上马的骑兵。
校场上马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
黑河堡一战下来,骑兵折损近三成,但活下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的眼神都沉静而冷厉。
赵破夷翻身上马,声音利落:“大人,骑兵全部点齐,随时可以出发。”
沈烈翻身上马,面对着身后整装待发的黑河堡骑兵,声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弟兄们,鲜卑偏师已经被我们全歼了,慕容仇的脑袋就挂在黑河堡的旗杆上。但这场仗还没打完。老上汗还在神木城外等着他的好消息。我们去给他送一个全军覆没的好消息!黑河堡的血不能白流,今日我们去找老上汗算总账,绝不能让他跑了!”
“万胜!黑河军万胜!”骑兵们举起刀枪齐声怒吼,声音惊起了密林中的宿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