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辽力大刀沉,每一刀劈下来都裹着风声。
沈烈没有硬接他的重刀,只是侧身让过刀锋最致命的弧线。
段辽的刀锋擦着沈烈的肩甲削过,刀刃与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烈反手一刀,刀锋从段辽的前臂划过,割开了皮袍和皮肉,鲜血迸溅。
段辽嘶吼着连劈数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沈烈连续格挡,两人的刀锋在极小的空间内碰撞了十余次,火星四溅。
打到第二十个回合,沈烈左肩微微下沉,露出颈侧的空当。
段辽果然中计,双手握刀用尽全力朝这个空当劈了下来。
沈烈侧身让过刀锋的同时左手攥住了段辽的刀背,借着他的前冲之力顺势一带,右手的御赐佩刀从下往上斜撩,刀锋从段辽的锁骨下方切入,穿过肋骨间的缝隙,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心脏。
段辽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弯刀脱手坠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倒,脸朝下砸在血泊中。
沈烈抖掉刀锋上的血珠,将段辽的首级高高举起,冷沉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你们的主将已死!谁还敢战?”
他们大多是段氏部落的老兵,跟随段辽在草原上打过无数场硬仗,从没见段辽输过。
此刻段辽的脑袋被沈烈提在手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圆睁着朝向山丘方向,仿佛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败在这个人刀下。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残兵中蔓延,最前排的鲜卑人开始往后退,后排的还在往前挤,两波人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邓应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将手中那杆断了枪头的白杆枪往地上一扔,拔出腰刀朝前一指,嘶哑的吼声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迸出来:“围上去!一个不留!”
合围圈越收越紧。
鲜卑人被挤压在废墟和矮墙之间,前后左右都是逼近的虞军刀枪。
有人扔下弯刀跪地求饶,被迎面一刀劈翻;有人背靠背组成最后的圆阵企图负隅顽抗,盾牌手举盾蹲身挡住他们的正面,长枪手从侧面绕过去捅穿了他们的腰肋。
鲜卑人的惨叫声和虞军士兵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刀锋入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一个段氏部落的百夫长浑身浴血地从尸堆中爬起来,嘶吼着挥刀朝沈烈扑去。
沈烈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从他的后颈劈入,干净利落。
他拄刀喘息了几口,环顾左右。
一百余名翻越绝壁而来的鲜卑精锐,连同他们的主将段辽,全部葬送在了这片血土上。从山丘脚下到灭虏堡废墟,层层叠叠堆满了鲜卑人的尸体,断裂的弯刀和盾牌散落在血泊中。
邓应所部几乎人人带伤,三十余人阵亡,活着的人也个个浑身浴血。
但他顾不上休整,因为正面战场的炮声已经越来越密集。
陈雄将最后几个赤雷坛全部掷了出去。
粗瓷罐子在夜色中翻滚着砸进鲜卑步兵最密集的区域,酒精混合着松脂和硫磺的液体四处飞溅,生石灰遇水放热,火焰腾空而起。
冲锋最凶猛的乞伏部先锋瞬间被火海吞没,后排的进攻队形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赤雷坛的火焰将整条壕沟对岸烧成了一道火墙。
鲜卑人的攻势在一刻钟之内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壕沟对岸堆满了焦黑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盾牌残骸。
慕容仇立马于后方高坡上死死盯着战场,望着那道吞噬了他数百儿郎的火墙,望着那些从火海中惨叫着逃回来的溃兵,望着壕沟对岸层层叠叠的鲜卑尸骸。
然后他缓缓抬起目光越过壕沟和还在燃烧的矮墙残骸,望向灭虏堡废墟的方向,那里原本应该飘扬着段辽的认旗,此刻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缕未散尽的硝烟在月光下缓缓飘荡。
段辽带去的三百人,翻绝壁、滚崖坡,摔死了近百人才摸到镇虏堡脚下,此刻一个都没回来。
全军覆没。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然碎裂,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吐出了一口猩红的血。
慕容冲和乞伏谦大惊失色,抢上前将他扶住。
慕容仇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力:“沈烈此人……骁勇善战至此,此战……又败。传令,暂退,休整。”
他任由慕容冲扶着自己缓缓后撤,仰头望向夜空,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沈烈借着鲜卑人攻势受阻的间隙,果断朝陈雄下令:“放弃第一道壕沟,全部撤到第二道壕沟后方重新整队。第二道壕沟作为缓冲,让弟兄们喘口气。”
陈雄转身朝矮墙后方的士兵们吼道:“交替掩护,逐次后撤。伤兵先走,炮手带上子铳,铳手清点弹药,撤!”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从矮墙后方撤出,有人临走前还不忘朝对岸射了最后一支箭。
伤兵被优先送往藏兵洞,医护队的妇女们早已等在那里。
陈雄扛着打空了的三眼铳最后一个撤过第二道壕沟,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第一道矮墙残骸,焦黑的木板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还在燃烧的防线,又望了一眼壕沟对岸那片焦黑的尸骸,将三眼铳往地上一顿,咧嘴笑了一声:“够本了。”
赵启星站在主堡的垛口后方,将这一夜的血战从头看到了尾。
这位老御史的官袍上沾满了从堡墙石砖缝隙中渗下来的硝烟和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沈烈拄刀立在第二道矮墙后方指挥各部重新布阵的侧影,又望着那些缠着绷带仍在搬运炮弹的伤兵,望着那些从藏兵洞里跑出来帮忙的青壮百姓,望着那片被炮火和鲜血反复洗礼的战场上仍在燃烧的赤雷坛残焰和层层叠叠的鲜卑尸骸。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随行的书吏轻声吩咐了一句:“研墨。”
书吏愣了一下,赵启星没有再重复。
他望着堡外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落在仍在坚守的镇虏堡,落在那些相互搀扶着从阵地上撤下来的士兵身上。
数百孤军,独守孤堡,面对十倍之敌激战近一日不退。
这样的忠勇,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
今夜,他要亲手为沈烈写一道奏功疏。
不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大虞老臣的身份,为这些在边关孤堡中用血肉之躯扛起国门的将士们,写下他们应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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