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镇虏堡北侧骤然响起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从壕沟对岸传来的，而是从堡的后方，从距离堡墙不到五十步的漆黑山脚下传来的。

赵山河猛地转身望去，只见黑暗中二百余个身影正兵分两路。

一路朝灭虏堡的北侧堡门扑来，一路则贴着山脚迂回，显然是冲着中央矮墙后方沈烈的后背去的。

堡门方向突然燃起火光，有人在泼火油纵火，厚重的木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赵山河瞳孔骤然收缩，他不知道这些鲜卑人是怎么翻过那道绝壁的，但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

他立即朝天连放两发号炮，凄厉的炮声在夜空中炸开，这是黑河堡军最紧急的敌情信号，后方遇袭。

然后他拔出腰刀朝身后一挥：“留下二十人继续操炮压制正面！其余人，跟我去堡门，把这帮鞑子堵回去！”

赵山河率三十名战兵冲到堡门，被火油浸透的木门已经摇摇欲坠。

透过燃烧的门板缝隙，他能看到外面黑压压的鲜卑人影正举着弯刀朝堡门涌来。

他将三门虎蹲炮推到门洞后方，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填装霰弹。

这是仓促架设的火炮，炮架还没来得及砸进土里，炮口微微上翘，管不了那么多了。

“放！”

虎蹲炮喷出火光，由于炮口上扬，大部分弹丸从鲜卑人的头顶呼啸而过，只打翻了最前面十几名领头的披甲兵。

堡门在火焰中轰然倒塌，碎裂的木屑和燃烧的木片四处飞溅。

外面的鲜卑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缺口涌入，弯刀与长枪在狭窄的门洞中碰撞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赵山河挥刀劈翻第一个冲进来的鲜卑兵，刀锋砍在那人的锁骨上溅了他一脸血，他来不及擦，反手一刀又捅穿了第二个。

他身后的士兵们以盾牌和长枪结成密集的队形死死顶住门洞，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弯刀劈在盾牌上叮当作响，惨叫声和刀刃入肉的闷响在狭窄的门洞中此起彼伏。

赵山河手刃数人，但鲜卑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他身边的士兵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个被弯刀劈中肩膀的长枪手咬着牙将枪杆横过来死死抵住三个鲜卑人往后推，被身后刺来的弯刀捅穿了腰腹，倒下去时仍用身体挡住了门洞。

一个盾牌手被砸碎了盾牌，干脆扔掉盾牌双手抱住一个冲进来的鲜卑兵滚倒在地，用头盔边缘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赵山河且战且退，左腿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拄着长刀勉强站住，环顾四周，带过来的三十个兄弟，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到十个了。

敌众我寡，迟早全军覆没。

如果镇虏堡被鲜卑人占领，他们便可以在垛口上居高临下射击沈烈的后背，整个防线将腹背受敌。

他拖着伤腿转身朝军火房踉跄走去，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军火房里堆满了备用的火药桶和霰弹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石和硫磺味。

他靠在火药桶上喘了几口粗气，将火折子从怀中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目光穿过军火房的小窗望向外面的夜空，堡墙上那面沈字认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跟着沈烈这一年多，从黑河墩的一个破墩台一路打到今天，分了田，娶了媳妇，有了安稳日子。

值了。

那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跳动，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糊满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黑河堡军礼。

他将火折子凑向了火药桶的引线。

引信嗤嗤燃烧起来，火星沿着绳索快速爬向桶口。

他望着窗外那面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沈字认旗，闭上了眼睛。

火药桶轰然炸开，储存的炮弹、霰弹罐和火药桶被连环引爆。

一道炽烈的火光从灭虏堡内部猛然炸开，将整座小堡的北侧墙体从根基上撕裂。

碎裂的石砖、扭曲的铁炮、燃烧的木梁被冲击波抛上半空，连同赵山河以下五十名战兵和正在涌入堡门的百余名鲜卑精锐，全部埋葬在了崩塌的废墟之下。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壕沟传向黑河堡中央防线，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硝烟和碎石从所有人头顶碾过。

沈烈猛地从矮墙后站起身回头望去，只见那座伫立在河畔的棱堡正缓缓崩塌。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沉默寡、每次操炮都一丝不苟的总旗。

爆炸的气浪将他盔缨上的红缨吹得向后翻卷。

他望着那片崩塌的废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御赐佩刀从矮墙上拿起来，转过身来面朝身后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赵山河用命守住了灭虏堡。现在我们面前还有两道壕沟，身后还有黑河堡，堡里还有上千名百姓和钦差赵大人。今晚每一个鲜卑人都想踏平黑河堡，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他们进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杀到他们再也不敢在黑河堡前面站住一步，这就是我们给赵山河最好的交代。”

他的佩刀朝对岸一指，“黑河堡，死战！”

“死战！”陈雄嘶吼着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死战！”

邓应、冯盛、刘明昌、每一段矮墙后方，每一个垛口上方，每一个炮位旁，所有的将士都嘶吼出了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爆炸的余波中炸开，压过了远处的号角，压过了鲜卑人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如同从堡墙的每一道石缝中迸发出来的沉雷。

黑河堡没有后退，它还在燃烧，还在嘶吼，还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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