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下,激战已逾两个时辰。
张治文的中军方阵如同一块礁石,在草原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始终不曾动摇。
火铳手和弓箭手轮换射击,虎蹲炮和弗朗机炮的轰鸣声从未间断。
旭烈兀大汗淋漓地退回本阵,将弯刀往地上一插,抓起水囊猛灌了几口。
他方才又率土默部骑兵冲了四轮,有两次几乎撕开了虞军的盾牌防线,但那些如林的长枪手和镗钯手总是在最后一刻将缺口堵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朝老上汗和海岩汗说道:“大汗,这股虞军阵型严整,士气高昂,与我之前夜袭的京营截然不同。他们火器犀利,步军配合严密,绝非寻常卫所军,必是虞军主力精锐!”
海岩汗眉头紧皱,望向身旁的孙永芳。
孙永芳上前一步,拱手道:“大汗,这股虞军先锋已连续作战两个时辰,虽是精锐,体力与火药也已消耗大半。正面硬冲难以奏效,不如改用缓攻游斗之法,让骑兵不再正面冲锋,而是围绕他们的阵型,在八十步外不断抛射箭雨,消耗他们的锐气和弹药。待到敌军力竭阵乱,再发动雷霆一击,必可全获大胜。”
老上汗缓缓点头,当即传令各部改变战术。
土默部骑兵率先变换阵型,不再正面冲撞虞军方阵,而是策马绕着方阵奔驰,在八十步外拉开角弓不间断地抛射箭雨。
侧翼的瓦剌部也随之效仿,数千骑兵如同两股铁流环绕虞军三座方阵快速游走,马蹄踏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张治文一眼便看穿了敌军的意图,厉声下令:“弗朗机炮,打他们的马队!其余火器射程不够,不要浪费弹药!鸟铳手上前,专打他们的头目!”
军中三十余杆鸟铳被集中到阵前。
这些鸟铳都是长安兵仗局拨发的官造货,铳手们点燃火绳扣动扳机,却不料打到第三轮时,接连数杆鸟铳轰然炸膛。
火光从铳管尾部喷射而出,碎铁片四处飞溅,几名铳手捂着脸惨叫倒地,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不许乱!盾牌手把伤员抬下去!”张治文厉声嘶吼,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被炸膛硝烟熏黑了脸的铳手们,硬是将阵型稳了下来。
他放眼望去,数不清的草原骑兵在阵外来回奔驰,一轮轮箭雨不断泼入阵中。
虽然盾牌手将大部分箭矢挡下,但持续不断的箭雨仍在不断制造伤亡。
弗朗机炮虽然仍在开火,但敌军骑兵已不再保持密集队形,而是分散站位来回游走,一发炮弹砸过去往往只能击中一两个目标。
侧翼的徐百川和许云横两座方阵承受的压力更为沉重。
两个时辰的激战,士兵们的体力已近极限,火药的消耗也过大半。
弩手拉弓的手臂酸软不堪,三眼铳的铳管被火药残渣堵塞,装填速度越来越慢。
张治文环顾战场,大致估算了一下战果:两个时辰里,草原骑兵至少伤亡了近千人,锐气已挫。
他当即转身朝旗牌官下令:“升起黄色旗帜!发三声号炮,请求中军出击!”
三声号炮在空中炸开,黄色认旗高高升起,在硝烟中猎猎翻卷。
后方的张家川望见信号,又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林远,不敢再有任何拖延,霍然起身下令:“全军出击!”
秦崇德早已等得心急火燎。
他亲眼看着张治文的卫所军如同海涛中的礁石般顽强坚守了两个时辰,心中既敬佩又焦灼。
此刻军令一到,他立即拔出佩刀朝前一指,厉声吼道:“川军的儿郎们,盾牌手开路,白杆兵跟进!步伍不乱,节节向前!”
川军以盾牌手为前锋,身后紧跟着标志性的白杆兵方阵,弓弩手和火铳手压在两翼,一路向徐百川侧翼的瓦剌部骑兵稳步推进。
弓弩手在阵中不断朝外射击,密集的弩箭泼向瓦剌骑兵,将他们逼迫得不敢靠近。
戚澄的浙军几乎与川军同时出动。
他站在阵前高声下令:“藤牌手在前!弗朗机炮居中,鸟铳手和弩手压住两翼,不给瓦剌人任何机会!”
浙军的弗朗机炮架在炮车上,一边推进一边开火,炮弹呼啸着砸进瓦剌骑兵群中,将他们轰得人仰马翻。
周明澈的京营进展最为缓慢。
数日前的夜袭之辱和总兵溃逃的阴影,仍压在每个京营士兵的心头。
他们看着前方张治文所部血战不退的身影,虽然士气有所回升,但仍然显得格外小心谨慎。
京营的战车结成了空心方阵,以偏厢车和正厢车为外围屏障,炮车架在车厢之间不断向前轰击。
鸟铳手和三眼铳手站在车厢后方轮番射击,火力比川军和浙军更为密集。
正面的瓦剌部骑兵在两个时辰的激战后体力已明显下降,在京营密集的火器打击下损失惨重,阵脚开始松动。
三座方阵如同三把巨钳,从三个方向稳步向前推进。
居中的正是张家川亲率的三千余骑兵。
他看到三座方阵各自进展顺利、并未遭到强有力的阻击,心中不禁踏实了几分。
虽然他在日常也常进行演练,但指挥数万大军多路并进这还是头一遭。
更让他挂心的是,夜袭那晚他率先逃遁,无疑已在军中留下了怯战的名声。此战若不能有所表现,林远和陈郇的弹劾奏章恐怕比草原人的弯刀还快。
他整了整披风,刻意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大将姿态。
最前方的张治文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他猛地回头望去,三座方阵正从后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与他的中军方阵形成了合围之势。
正在围攻他侧翼的瓦剌部骑兵被三面夹击,阵脚大乱。
虽然京营推进的速度最慢,但他们的火器密度最大,前方的瓦剌部骑兵根本抵挡不住密集的弹雨,纷纷拨马溃退。
草原大营中,气氛骤然沉闷下来。
老上汗从望楼上望着三座虞军步军方阵如同移动的城池般稳步推进,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三路步军推进的章法极其严整,盾牌手在前,火器居中,骑兵在阵中伺机而动,首尾呼应,左右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