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张家川大营四座营寨沿官道一字排开，篝火将营栅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旭烈兀率五千精骑已摸到了大营外围，马蹄裹着厚麻布，马嘴套着嚼子，弯刀刀鞘用破布塞紧防止碰撞出声，连战马打响鼻都被骑手用手掌捂住。

他伏在一处枯草丛生的土丘后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四座营寨。

三座扎得严实，壕沟拒马样样不缺，只有最西边那座驻地，壕沟挖了一半，东段还是平地。

他翻身退下土丘，朝身后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几名千夫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浸黄的牙：“看到没有？西边那座扎着帅旗的大营，壕沟只挖了一半，连拒马都没摆齐，这些汉人以为躲在营帐里就能睡安稳觉，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名千夫长压低声音问：“将军，其他三座营扎得严实，万一他们赶来救援....”

“救援？”旭烈兀冷笑一声，把弯刀在掌心里拍了两拍，“等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甲、列好阵，我们已经把营中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了。记住，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直取中军大帐，谁第一个把张家川的帅旗砍倒，我亲自向海岩汗给他请头功！”

他拔出弯刀高举过顶，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荡开冷光，粗豪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草原的勇士们，杀！”

五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寂静，喊杀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

前排骑兵挥刀劈开拒马，后续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涌入。

旭烈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弯刀左右翻飞，将两个挺枪迎来的京营士兵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不擦，举刀朝前方灯火最亮的中军大帐一指，嘶声吼道：“朝那顶最大的帐篷冲！挡路者，杀！”

中军标营参将周明澈衣不解甲，听到喊杀声的第一时间便拔刀冲出营帐。

黑暗之中到处都是呼啸的箭雨和奔驰的马影，火铳手们慌乱中朝黑暗中开火，但准头大打折扣，铳口喷出的火光反而暴露了自身的位置，被草原骑兵循着光点一箭一个地射翻。

周明澈迎面便是遮天蔽日的箭雨和奔驰的黑影。

“不许退！京营的兵，不许退！”周明澈一把揪住一个正在往后逃的士兵的后领，把他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刀锋在火光中荡开。

“都听我号令，三眼铳手退到栅栏后面装填！虎蹲炮往左翼推！弓箭手压住右翼！其他人把拒马残桩搬过来堵缺口，快！”

他俯身从一个阵亡铳手的尸体旁捡起一杆还没发射的三眼铳，塞进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怀里，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端着，别抖。装填好了就瞄着缺口打，黑暗中看不见人就往马蹄的方向轰，听见马摔倒的声音就是打中了。”

那年轻士兵嘴唇发白，但被周明澈这一拍一按，手竟然真的不抖了。

周明澈又朝左翼的虎蹲炮手大步冲过去，蹲在炮架旁亲自帮炮手调整炮口仰角，抬手朝黑暗中火光最密集的方向一指：“看见那片弯刀的反光了没有？就朝那儿轰，放！”

虎蹲炮喷出火光，霰弹如暴雨般泼进黑暗深处，黑暗中传来战马嘶鸣倒地的闷响。

右翼的弓箭手们蹲在栅栏边缘，朝黑暗中不间断地抛射箭矢，弓弦震颤声压过了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混乱中越来越多的溃散士兵重新聚拢到栅栏后方，依托未完工的壕沟和临时堆起的拒马残桩，在周明澈的指挥下重新编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但黑暗中混战之中，箭矢和弯刀仍在不停收割人命，仅仅这片刻之间，京营已损失过百人。

京营遇袭的喊杀声传入其余三营。

左军大帐中，川军参将秦崇德听见帐外喊杀声由远及近，腾地从榻上弹起来，一把抓起靠在帐柱上的白杆枪。

亲兵慌张来报：“大人！京营遇袭！敌军骑军不知多少，已冲破西营拒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