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大军的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各部首领围坐在一张摊开的牛皮舆图前。

帐外朔风呜咽，帐内却是觥筹交错，笑声粗野。

土默部海岩汗最为眉飞色舞，他端着马奶酒朝老上汗举了举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大汗，我部前锋已攻破两座边堡，屠了四个村子，缴获粮食数百石，俘获汉人千余，全数押回草原当奴隶。这一趟的收获，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科尔沁部首领博尔忽咧着嘴接话，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浸黄的牙：“我部攻破五个村子，粮食金银自不必说，还俘获了数百汉人女子，其中几个年轻貌美的，本汗准备亲自带回科尔沁。”

兀良哈部首领巴图鲁和察哈尔部首领林丹巴图尔也先后开口，各自炫耀着劫掠所得。

帐中笑声此起彼伏，多数首领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纷纷举碗向老上汗敬酒，称赞大汗英明神武。

唯独鲜卑部首领慕容仇闷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马奶酒一口未动。

老上汗的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异样，放下酒碗问道：“慕容首领，各部皆有所获，唯独你一不发，怎么回事？”

慕容仇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声音阴沉：“我部按计划攻破了数座边堡，缴获也不算少。但宇文部落偏师在井儿关遭遇了沈烈，全军溃败。”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挤出最后几个字，“三千人，几乎是全军覆没。”

帐中喧闹声戛然而止。

角落里一人的拳头砸在案上，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

宇文氏族长宇文烈霍然起身，他头上梳着宇文氏独有的发辫，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嘶哑：“我的儿子，宇文晖，带着三千儿郎去的井儿关，被沈烈斩首示众，人头现在还挂在井儿关的关墙上！大汗！慕容汗！请允我率宇文氏所有兵力南下，踏平黑河堡，为我子报仇雪恨！”

帐中各首领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

巴图鲁和博尔忽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慕容仇说的是三千骑兵被数百人全歼，沈烈不过是个副千户，手底下的兵连一千都不到，还都是卫所兵，凭这点兵力竟能全歼三千草原精骑？

入关劫掠是一回事，跟这种硬茬子拼命是另一回事。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沈烈，能不碰就不碰。

老上汗眉头紧皱，苍老浑浊的眼眸中翻涌起一股杀意：“这个沈烈，屡次击杀我草原勇士，血狼旗败在他手，骨律、格虎、达速、宇文晖皆死在他刀下。此人不除，我草原七部颜面何存？”

脱脱不花腾地站起身来，抱拳请命：“父汗，给儿臣五千精骑，儿臣愿深入黑河堡，将沈烈生擒活捉，献于帐下！”

老上汗和海岩汗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老谋深算的精光。

海岩汗摆了摆手，声音不紧不慢：“沈烈固然可恶，但他眼下远在黑河堡，急切之间难以攻取。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眼前的府谷县城。城内有多少虞军？不到一千。城中有多少财富？商户云集，粮仓满囤，还有军械火药，拿下府谷，我军就有了在虞境过冬的资本。等主力站稳了脚跟，再南下收拾沈烈，不过是顺手牵羊。”

慕容仇在角落里沉默了片刻，终究长叹一声，暂时压住了满腔杀意，但牙关仍咬得咯吱作响。

他霍然抬头，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好。攻破府谷之后，我慕容氏单独率鲜卑各部南下，不破黑河堡，不杀沈烈，我慕容仇誓不北归！”

老上汗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孙永芳从一旁走上前来，展开虞朝的边境舆图：“各部游骑传回的消息，虞朝延绥镇主力正在定襄城一带集结，尚需时日才能北上。神木城的守军也在积极备战，但兵力不过数千，无力出城救援。而我军在关内各地制造恐慌已见成效，大量虞朝百姓正扶老携幼向南逃难，沿途阻塞道路，大大迟滞了虞军主力的北上速度。”

“府谷县城内情况如何？”老上汗问。

“据萧楚才提供的情报，城内有守军约八百人，另有一些临时征募的民壮。城门守备并无特别严密之处。”

孙永芳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下臣已依计行事，从各部挑选了二百名精通汉语的勇士，扮作逃难的百姓分批混入城内。只等我大军攻城，他们便在城内放火为号，里应外合。”

老上汗重重拍案：“好！此战各部必须全力出击，四面围攻，务必一战拿下府谷！”

府谷县城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的守军在垛口后面蹲成一排，滚木、礌石、烧得滚沸的粪汁金汁在大锅里咕嘟冒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

营兵守备吉星元和县令王叔汴并肩站在城楼前。

吉星元是浙军出身的老行伍，王叔汴是个能干的文官，每年考核都是优秀，草原大军压境之前便已组织富商捐出一笔饷银犒赏守军，又征募城中青壮编为辅兵，在城墙上遍插旗帜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