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文当即出声反对,语气冷硬:“不可!这些战马是黑河堡军历经血战、拿命换来的战利品。若就这般无偿征用,让将士们怎么想?让那些在井儿关浴血奋战的弟兄们知道了,岂不寒心?以后谁还敢卖命作战!”
陈郇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官场老油条做派,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张指挥使此差矣。这都是为了国家大计,草原大军压境,延绥危在旦夕,区区几百匹战马与大局相比,孰轻孰重?本官相信沈副千户也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利益而忘却国家大义的人。更何况,这也不是无偿征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陈郇这一招是明摆着的阳谋,他看得清清楚楚,既想用沈烈的战马填军饷的窟窿,又想让沈烈有苦说不出。
可眼下延绥这个烂摊子,他这个按察副使必须替袁时泰收拾干净。
他抬起手制止了还想再辩的张治文,沉声道:“此事,本官亲自去跟沈烈谈。本官也不会无偿取用黑河堡军的战利品,此战得胜之后,大军所缴获的草原七部战利品,营兵须分出一半给黑河军作为补偿。陈监军,张总兵,你们意下如何?”
陈郇和张家川对视一眼,心中都乐开了花。
先拿到白花花的银子把军饷发了,稳住军心,至于日后的战利品,谁知道打完仗还能缴获多少?
能不能打赢都是两说。
两人当下全部点头同意。
“既如此,那就请张总兵率大军先行开拔,与张指挥使一同北上神木。”林远站起身来,“本官亲自去一趟黑河堡,与沈烈当面商议此事,顺便看看他整补的情况。待沈烈所部休整完毕,本官与他一同率部北上定襄,与大军会合。”
众人商议得定,张家川和陈郇都暗自高兴,毕竟白花花的军饷到手了。
与此同时,京师,金銮殿。
永熙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捏着袁时泰从延绥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折,脸色铁青。
满朝文武垂手肃立,殿中静得只剩下殿外风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永熙帝将奏折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一段时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震得朱笔和砚台都跳了一跳。
“张凤济!”永熙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之怒,“你如今入了内阁,又是兵部尚书,当初互市之议,你是最坚定的主张者!现在草原七部撕毁合约,大举入塞,朕亲口褒奖的互市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你,该当何罪!”
张凤济吓得浑身发抖,摘去官帽匍匐在金砖上,额头贴地连抬都不敢抬,声音因恐惧而颤不成句:“臣……臣死罪!臣听信汪永年一面之词,以至于被蛮夷所趁,贻笑大方。臣惶恐,请陛下赐罪!”
首辅李旷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息怒。互市一事乃延绥巡抚汪永年在地主持,张尚书在朝中不过是据其所奏居中调度。张尚书初衷也是为了减轻边饷压力、减少将士和百姓的负担,一片忠心可鉴。此事究其根源,是汪永年失察、宋应雄失职,张尚书顶多是失于复核。请陛下开恩。”
李旷原以为由他出面求情,永熙帝应当会有所缓和。
却不料一直沉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奉恩忽然出班,与他一同站出来的还有吏部尚书周玄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冯奉恩的嗓音尖细而阴冷,周玄策的语调则端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清流架子,两人一唱一和,话却指向同一个方向:“陛下!互市成为笑柄,令陛下龙威受损,此乃大不敬之罪,岂可轻描淡写地揭过?”
“延绥巡抚汪永年正是张凤济一力举荐之人。陛下若不加以重罚,日后必有人有样学样,败坏朝纲!”
永熙帝陷入沉思。
他何尝不知道冯奉恩和周玄策的心思?
扳倒了张凤济,内阁就空出一个位置,兵部也空出一个尚书。
可如今战端刚启就把兵部尚书下了大狱,恐怕会影响军心。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降旨:“传朕旨意,延绥巡抚汪永年、兵备道宋应雄,即刻下狱。命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启星彻查互市一案,其中若有猫腻,不论牵扯何人,一查到底。命司礼监元老太监冯全为监军,即刻前往延绥,会同三边总督袁时泰督率大军进剿。限期将草原七部逐出塞外,逾期不克,延绥镇军政人员严惩不贷。”
他拿起袁时泰奏折的后半段,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难得的欣慰之色:“袁时泰的奏折中还附了一份战报,井儿关一战,黑河堡副千户沈烈仅率数百人,全歼鲜卑偏师三千余人,斩首千余级。延绥镇毕竟还有沈烈这样的忠臣猛将替朕守着边关,让朕大感欣慰。此人在延绥屡立战功,野狼谷、鼓岭矿、井儿关,朕这一年多以来,在奏章中多次看到沈烈这个名字,确实忠勇可用。”
永熙帝提笔在御案上亲自拟了一道诏书:“传旨,黑河堡副千户沈烈,升任黑河千户所千户。命兵部查验井儿关斩获首级后核发赏银,另赐御刀一把,以示朕对忠勇将士的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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