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榆林风头一时无二的兵备道,竟然会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副千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烈面色平静地看着宋应雄,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宋应雄这不是服了,是怕了。
互市的骗局一旦被戳穿,偏头关一旦失守,朝廷的怒火便会如泰山压顶般砸下来。
而井儿关的大捷,是眼下唯一能替他分担罪责的功绩,他保住了井儿关,就等于替他宋应雄保住了一块遮羞布。
倘若井儿关也丢了,宋应雄就不只是失职,而是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宋应雄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惆怅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沈烈所部激战竟日,全歼鲜卑来犯骑兵,如此殊功,本官自会秉公上报。”
就在这时,关外官道上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数百名骑兵举着火把从夜色中疾驰而来,当先一骑盔顶红缨在风中翻飞,正是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
他从接到沈烈的急信便抛下步兵,亲率数百骑兵星夜兼程,从榆林卫城狂奔近百里赶来驰援。
马队冲进井儿关时战马大汗淋漓,骑手们满身尘土、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昼夜不停地赶了整天的路。
沈烈和徐百川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
张治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甲胄上沾满了官道上的尘土。
他看到关墙上还在冒烟的残骸,又看到关墙下堆成小山的缴获兵甲,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宋应雄。
“宋大人也在?”
张治文抱拳行礼,礼数周全,语气不冷不热。
他和宋应雄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官场上的礼数该周全还是得周全。
宋应雄回礼,声音有些沙哑:“张大人一路辛苦,星夜驰援,忠心可嘉。”
“宋大人也是不辞劳苦,为文官之楷模。宋大人都不说累,末将何敢说累。”
张治文这句话说得中规中矩,但落在宋应雄耳朵里却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及时驰援,反而横加阻拦,险些酿成大错。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官道方向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朝宋应雄单膝跪倒,声音急促而沙哑:“宋大人!汪巡抚紧急召见,有要事相商!”
宋应雄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瞬间变了。他最担心的事恐怕还是发生了。
他顾不得多说什么,朝张治文和沈烈草草一拱手,便翻身上马带着李简疾驰而去。
张治文看着宋应雄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过身来问沈烈和徐百川:“刚才没顾上问,井儿关战况如何?鲜卑人打到哪里了?现在还在进攻吗?”
徐百川和沈烈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打了胜仗的畅快,也有对这位星夜驰援的老上司的感激。
徐百川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张大人,你问的问题,跟我刚到时问的一模一样。可惜啊,沈烈杀性太重,自己把所有敌军都解决了,连口汤都没给我们留。”
张治文瞪大了眼睛,看看徐百川,又看看沈烈,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歇马不歇人疾驰百余里,你告诉我沈烈只凭黑河堡数百卫军就打败了来犯的数千骑军?”
沈烈点了点头,认真答道:“只要战术配合得当,我军有关墙为依托,又有犀利的火器,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
张治文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关墙。
借着火把的光芒放眼望去,遍地尸骸,破碎的云梯,还在冒烟的弹坑。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转过身来,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沈烈。你不仅是悍将,还是福将!我大虞自开国以来,还从没有出过你这样的战将!数百人全歼数千铁骑,这事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打死我都不信!”
沈烈身后的冯盛、赵破夷、陈雄、邓应都笑了。
那是发自心底的笑,不掺任何杂质。
能跟着这样的上官作战,能在他麾下亲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这何尝不是一种荣幸。
沈烈郑重向张治文抱拳:“张大人谬赞。这一仗全赖军士用命,没有他们的悍不畏死和令行禁止,再好的战术也是空谈。二位大人星夜驰援,在下感激不尽。”
张治文大手一挥,声音粗豪而真挚,丝毫不端指挥使的架子:“沈烈,你我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兄弟有难,岂有不救之理!”
几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校场上回荡。
沈烈转身朝黄成喊道:“黄成,今日犒赏三军!让流民们烧火做饭,尤其要多烤些肉来!”
黄成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大人……咱们出征时没带多少肉啊,这上哪儿弄烤肉去?”
沈烈抬手朝关墙外那遍地无主的死马伤马一指:“关外不是上好的肉吗?鲜卑人送了我们几千匹战马。还能让弟兄们饿着?”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大笑。
张治文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连声叫好:“烤马肉最香了!当年在辽东吃过一回,那滋味想了多少年也没再尝到,可惜能吃到的机会太少!”
沈烈笑道:“今日让大家都吃撑。鲜卑人送来的马肉,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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