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雄从队伍后方走出来,身后跟着虞侯李简和几名兵备道衙门的卫兵。
火把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动着,将他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孔映得青白交加。
“宋大人听闻井儿关遇袭,与我星夜前来。”
徐百川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把宋应雄的来意往好听了包装了一番。
沈烈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徐百川是抗命而来,没有调令,没有兵备道的首肯,带着千户所仅剩的几百老弱星夜驰援。
宋应雄星夜前来,大概率不是为了支援井儿关,而是为了抓徐百川一个抗命出兵的现行。
只是没想到赶到路途中得到了井儿关遇袭的烽火。
这个兵备道大人,论带兵打仗的本事一塌糊涂,但论官场门户之见、党同伐异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
宋应雄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搬运战利品的黑河堡士兵,又扫过关墙上还在滴血的垛口,最后落在沈烈脸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沈烈,你是说,你仅仅凭借黑河堡的数百卫军,就全歼了来犯的数千鲜卑骑兵?以寡敌众还能以一当十的胜利,在我朝历史上都从未发生过。你若是虚恫吓、冒领军功,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沈烈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战前不信情报,战后不信战报,这个人的愚蠢不在骨头里,在脑子里。
他压下翻涌的厌恶,声音平静:“宋大人事先不信我的情报,如今大战告终,还要怀疑我的战报,莫不觉得可笑吗?大人若不信,登上关墙一看便知。”
宋应雄冷哼一声,拂袖登上关墙。
他倒要亲眼看看,沈烈是在吹嘘还是在虚报。
然后他扶着垛口往下望去。
火把将关墙外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从关墙根到壕沟之间,密密麻麻铺满了鲜卑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铁蒺藜间、壕沟边缘和云梯下方。
弗朗机炮弹炸出的弹坑还冒着青烟,断裂的弯刀和长枪散落在血泊中,无主的战马在尸骸间低着头发出凄凉的哀鸣。
关墙上到处都是未干的血迹,被砍断的云梯残骸挂在垛口上。
那座厚重的关门早已被劈得支离破碎,门洞两侧的石壁上残留着被火油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这里确实经历过一场大战,一场惨烈到让任何一个看过战场的人都不会怀疑胜负的大战。
宋应雄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扶着垛口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他主导的互市是一个笑话。
草原七部大举南侵,沈烈提前警告过他,他不信。
沈烈请求援军,他不仅不发兵,还派李简去拦截。
现在井儿关这一场全歼三千骑兵的大捷证明沈烈从始至终都是对的,而他宋应雄从始至终都是错的。
井儿关的胜利越大,他宋应雄的罪过就越重。
如果偏头关也遭到突袭,那他这个兵备道就是两重大罪。
徐百川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那片被尸骸铺满的荒原,心中同样翻涌着难以喻的震动。
先是野狼谷,如今又是井儿关,沈烈打的都是孤立无援的硬仗和恶仗,他无愧悍将之名。
井儿关这一仗换了任何一个边将来打,都不可能打出这种战损比。
沈烈看着宋应雄那张被火光映得忽青忽白的脸,开口道:“宋大人,我早已向你上报过情报,草原互市不过是个幌子,敌军兵分两路入塞劫掠。可你偏偏不信。如今你看这遍地尸骸,还有何话说?如果你能相信我,派出援军,我黑河堡儿郎能减少多少伤亡?多少家庭可以避免生离死别?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武断,你的刚愎自用,还有你的愚蠢。”
这番话掷地有声,整个关墙上下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沈烈不过是个副千户,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面批评堂堂延绥镇兵备道。
大虞以文制武,武将地位天生低于文官,宋应雄可是主管全延绥军事的兵备道,沈烈这话要是被捅上去,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徐百川赶紧站出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沈烈!不可妄!宋大人,沈烈可能是大战过后气急攻心,一时乱语,请大人勿要介怀。沈烈,还不快向宋大人请罪!”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宋应雄摆了摆手。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烈,那张向来趾高气扬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疲惫和苍老,声音沙哑而低沉:“沈烈,论起打仗,我确实不如你。看到今日这战场,本官也深自后悔,没有采纳你的情报。可惜悔之无用啊。”
李简站在宋应雄身后,望着关外那片尸山血海,心中的震骇如同被重锤敲过。
他白天还在官道上拦截沈烈,高举宋应雄的军令试图阻止沈烈出兵。
此刻他看着关墙下铺天盖地的鲜卑尸体,看着关墙上还在滴血的垛口和断裂的云梯,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如果当时沈烈真的被他拦下了,井儿关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黑河堡会是什么下场?
他险些就铸下了大错!
徐百川被宋应雄这番话震住了。
他在榆林镇当了这么多年千户,从没见过宋应雄对任何一个武将低头,更别说当众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