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宇文氏的下马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云梯疯狂地往关墙上攀爬。
十余架云梯的弯钩死死扣住垛口边缘,铁齿深深嵌入墙砖缝隙,关墙上的守军拿刀背猛砸、拿枪杆猛撬,那弯钩却纹丝不动。
云梯上挂满了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前头的被捅翻,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爬。
关墙下还有一部分鲜卑步兵聚在关门前方,挥着弯刀和重斧朝厚重的木门疯狂劈砍,刀斧剁在包铁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每一下都震得门轴嗡嗡作响。
沈烈站在关墙中央,火把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火器打不响了,弓箭射光了,云梯搭上来了。
接下来拼的不是火力,是骨头。
最考验一支军队战斗力的时候,是敌军踩上你脚下这块土地的那一刻。
冲上关墙之后,如果他的部下陷入混乱、各自为战,那么此战就输定了。
“冯盛!”
沈烈厉声喝道。
冯盛正在垛口后方挥刀格挡一支射上来的箭矢,听见沈烈叫他,猛地回头抱拳:“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守关门。门不能破,破了,井儿关就没了。虽然鲜卑人没带冲车,但光凭刀斧劈砍,一扇木头门经不住多长时间。你给我想办法撑住。”
冯盛那张被边关风沙磨了十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在边军当了十年兵,太知道关门的分量了,关门一破,骑兵就能直接冲进关内,到时候关墙上守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沈烈把这个最沉的担子压在他肩上,是因为他稳。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放心!末将誓与关门共存亡,绝不让鲜卑人踏进关门一步!”
说完转身便带着本部人马朝关下奔去。
关墙上,战斗已经全面爆发。
第一个攀上垛口的鲜卑士兵被一支长枪当胸捅穿,但他双手死死抓住枪杆不放,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掩护身后的同伴翻过垛口。
第二名鲜卑士兵趁势跳上关墙,落地时一个翻滚避开劈来的刀锋,站起来便挥着弯刀朝最近的守军扑去。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鲜卑人如同从地缝里冒出来的蚂蚁,从十余架云梯上源源不断地涌上关墙。
整个井儿关上下杀声震天,金属碰撞的刺耳尖啸、濒死的惨叫声、军官嘶哑的指令声混成一片。
沈烈目光扫过关墙上已经进入肉搏状态的战局,迅速下令:“李石、张猛,带你的人退到后方,继续给火炮降温,同时装填所有三眼铳!降温完成之前,不许上前一步!”
李石和张猛抱拳领命,带着本部人马退到关墙后方的炮位上,继续往虎蹲炮管上裹湿布、往冷水桶里浸子铳,同时手脚麻利地给三眼铳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弹。
“陈雄!”沈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自己最信任的步军指挥身上,“带你黑河堡主力战兵,全部结鸳鸯阵,六人一组,分组迎敌!关墙上地形狭窄,他们人多展不开,这正是鸳鸯阵最适合的战场!”
陈雄猛地拔出长刀,朝身后的战兵们粗声吼道:“都听见了没有!六人一组,盾牌在前,长刀在中,长枪在后!就按平时训练的来,谁也别乱!对面也是两只手两只脚,命也只有一条,稳住阵脚跟他们打,谁也不许退!”
赵山河、刘明昌、曹文秀等各总旗纷纷在各自的阵位上大声呼应,声音此起彼伏。
面对不断涌上关墙的鲜卑士兵,许多新兵确实出现了紧张和慌乱,有人在发抖,有人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
训练是一回事,真刀真枪的肉搏是另一回事。
但他们看到陈雄如铁塔般稳稳地站在最前面,听到总旗们熟悉的口令声如同在训练场上一样沉稳,那些在黑河堡校场上反复操练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便从骨子里醒了过来。
盾牌手们条件反射般地将盾牌往地上一插,身体半蹲,肩膀抵住盾面;长刀手紧贴在盾牌手身后,刀锋斜斜探出;长枪手则将枪杆架在前排队友的肩膀上,枪尖直指垛口方向。
一个接一个的鸳鸯阵在关墙上排开。
冲上关墙的鲜卑士兵大多是部落中的悍勇之辈,身着皮甲,手持弯刀,个个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厮杀汉。
他们原来兴奋得眼睛发红,终于冲过了那片吃人的铁蒺藜,填平了插满尖桩的壕沟,扛过了劈头盖脸的炮火和箭雨,踏上了这座该死的关墙。
他们以为只要踩上这块地面,凭借人数优势和近身肉搏的本事,就能把沈烈的守军像砍瓜切菜一样撵下关去。
但当他们真正冲上关墙之后,却发现自己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关墙顶部的宽度不过十步,空间极其狭窄,密集的兵力根本无法展开。
他们被迫挤成一团,连挥刀都要担心砍到身旁的同伴。
而对面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散兵游勇,那是一排严丝合缝的军阵。
前排是半人高的铁盾,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斜斜探出数柄长刀;后排的长枪手从高处往下猛刺,枪尖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盾牌上方和侧面钻出来。
鲜卑士兵挥刀砍在盾牌上被弹回来,侧身闪避时被另一侧的长刀扫中腰肋,往后躲避时又被后方盾阵中刺出的长枪扎穿胸口。
那些平日里自诩一可当十的草原勇士,在这种铁桶般的军阵面前连拔刀的空间都找不到,一个接一个地被捅翻在垛口边缘,鲜血顺着关墙石砖的缝隙往下淌。
更令鲜卑人胆寒的是,在陈雄的鸳鸯阵死死顶住前排的同时,李石和张猛在后方完成了三眼铳的装填。
他们五人一组,持着刚装填好的三眼铳从阵型侧翼迂回到垛口前方,朝挤在云梯口的鲜卑士兵近距离喷出一排密集的弹雨。
六人鸳鸯阵从正面撕咬,五人铳队从侧面点名,鲜卑士兵在这双重绞杀下死伤惨重,冲上关墙的先锋被一口一口地吞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