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晖骑在马上，将最后三百名铁甲骑兵牢牢按在阵后。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这三百人全部身披双层锁子甲，内衬熟牛皮，头戴铁盔，是从宇文氏全部族人中精选出来的最强悍的勇士。

从开战到现在，他始终没舍得动用这支力量，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毙命。

此刻他环顾战场，粗略清点了还能调动的兵力，填土队和先头步兵几乎全部葬送在铁蒺藜阵和壕沟之间，后方压阵的骑射手伤亡稍轻，加上尚未投入战斗的三百铁甲骑兵，他手里总共还有大约一千二百人。

这是他全部的生力军，也是宇文氏部落最后的家底。

宇文晖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震惊。

三千轻骑，整整三千名宇文氏最精锐的战士，在一个小小的井儿关前撞得头破血流。

他出发时何等意气风发，想着破关之后长驱直入，抢粮、抢银、抢女人，活捉沈烈带回草原领赏。

可现在，他的族弟宇文述被虎蹲炮打成了筛子，八百名填土队几乎全军覆没，冲锋队十不存一。

而对面关墙上那面沈字认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后悔过。

为什么不多带几辆盾车？

为什么不多带几架冲车？

哪怕多带几面厚木大盾，他的骑兵也不至于在冲锋路上被火炮和弓箭像割草一样屠戮。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攻下井儿关，只有拿下这座关城，手刃沈烈，前面所有的牺牲才能有一个交代。

否则他不仅无颜回去见族长，宇文氏将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

他终于明白了，沈烈这个名字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绝非虚传。

此人麾下不过数百人，却给他造成了数千人的伤亡，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命门上，每一种战术都像是事先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这种被对手算透了五脏六腑的感觉，让他既暴怒又胆寒。

他恨不得将沈烈碎尸万段，用他的头盖骨当酒碗，用他的皮蒙鼓面。

他拔刀出鞘，朝身后厉声下令：“集中全军所有盾牌，全部交给先锋！沿着已开辟的五条通道，杀向关墙！不许退，退一步者，斩！”

关墙之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弗朗机炮的子铳和虎蹲炮的炮管经过连续二十轮齐射，已经全部泛红。

陈雄伸手往一门虎蹲炮的炮管上虚悬了一掌，烫得他猛地缩回手，转身朝沈烈急声禀报：“大人！弗朗机子铳和虎蹲炮炮管全部过热，不能再打了！”

沈烈毫不迟疑地命令道：“按平时训练的办，虎蹲炮拉到后方，用浸透凉水的湿布包裹炮管，一层一层裹紧，让热气慢慢散出去。记住，决不能用冷水直接泼炮管，冷热相激铁壁炸膛！弗朗机母炮过热不严重，不用管；子铳全部拆下来，直接浸入冷水桶中冷却！”

陈雄应声而去。

关墙上的军士们立即按照在黑河堡操练了无数遍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虎蹲炮被两人一组抬到关墙后方，浸了凉水的麻布一层一层裹上炮管，嗤嗤的白汽从布面上嘶嘶升腾；弗朗机的子铳被拆下来，一只接一只地投入冷水桶中，桶里的水瞬间沸腾翻滚。

每一个动作都紧张而熟练，但军士们的心跳都在不由自主地加快，关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云梯队冲锋的脚步震得关墙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掉。

他们能感觉到敌军正在一尺一尺地逼近，但没办法，炮管必须降温。

不降温就继续打，炸膛之后死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沈烈在训练中实际测算过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子铳浸水冷却最少需要一刻钟，虎蹲炮裹布自然冷却则需要两刻到三刻。

在这段时间里，井儿关最强的远程火力将出现空档。

这个空档一旦被宇文晖抓住，便是致命的。

关墙下的宇文晖果然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让人胆寒的火炮突然全部哑了，没有弗朗机的轰鸣，没有虎蹲炮的霰弹，连弓箭都变得稀稀拉拉。

他在草原上见过缴获的虞军火器，知道这些铁家伙连续打五六轮就得歇火降温。

沈烈的炮已经打了二十轮，现在不打，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打不动了。

宇文晖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到阵前，弯刀朝井儿关一指，厉声吼道：“敌军的火药用尽了！火炮也打废了！他们没箭了！全速冲锋，杀上关墙，把里面的人杀光！谁第一个登城，赏马一百匹！杀！”

关墙上的沈烈看着鲜卑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沿着五条通道涌来，面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他们的弓箭确实已经全部射光了，每名士兵携带的八十支箭，经过两轮高强度防御的消耗，现在每人手中只剩零星几支。

士兵们拉弓拉得胳膊都在发抖，虎口裂了口子的比比皆是，已经无法再形成有效的火力密度。

但他还有底牌没有翻开。

他转身朝关墙上所有将士沉声下令，声音沉稳：“弗朗机和虎蹲炮拉到后方冷却，所有人换三眼铳！听我号令，三段轮射！”

关墙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黑河堡的军士们将还在发烫的火炮拉到后方，从腰间摘下三眼铳。

他们的动作紧张而有序。

先用通条清理三根铳管内的残渣，防止装填时火星引燃火药；然后向每根铳管倒入三到五钱火药，放入铅弹，有些人为了追求近距离杀伤力，在铅弹后面又加了几粒小铁砂；接着用通条将铅弹和火药轻轻压实；最后在每根铳管的火门里插入引线，三根引线合拢捏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