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去，趁人不备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动作极快极轻地塞进了冯君实的手心里，压低声音道：“大人高抬贵手。这些马匹都是草原上的烈马，性子野得很，若是解开绳索查验，受了惊四处冲撞，伤了人或是跑散了，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看在两朝互市的份上，大人通融通融，走走流程便是。”
冯君实低头瞟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五十两。
他手指一翻，银票便无声地滑进了甲胄夹缝里，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严厉神色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他干咳了一声，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军士道：“大致搜一搜就行了，都是来互市的商队，不必太过为难。快些查验完，让他们早些入关，别堵在关口碍事。”
军士们懒洋洋地走上前去，在商队中间大致翻了翻，连货物夹层都没掀开，便纷纷回报道“没有违禁品”。
就在冯君实拨转马头准备回关交差的当口，一个声音从关墙方向传来。
“慢着。”
邱世贤还是不放心，又派了曹经年出关复验。
曹经年为人一向认真刻板，他从关墙上远远看见冯君实只是走了个过场，心里便觉得不妥。
他策马驰到商队前翻身下马，对冯君实正色道：“老冯，草原上的人怎么可以轻信？你查得这么快，万一有疏漏怎么办？我亲自来。”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军士上前，开始逐车逐货地仔细搜查。
冯君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不好阻拦，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
曹经年的手下一个一个地翻检着货物，解开麻袋口，掀开车厢底板。
眼看就要查到旭烈兀那辆藏着弯刀的粮车了，一个军士忽然从麻袋底下翻出了一把用麻布裹着的长刀，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来，正要呼喊，却对上了旭烈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旭烈兀在朝他冷笑。
刀光一闪。
那军士的人头从肩膀上滚落，断颈处的血柱喷出去三尺远，溅在曹经年的甲胄上。
旭烈兀如同挣脱牢笼的凶神，从货物夹层中拔出弯刀，将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军士一刀捅穿。
孙永芳见已暴露，将手中的商队旗杆往地上狠狠一插，厉声高呼：“动手！速速动手！夺下关门！”
一瞬间，那些方才还低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商贾”和“牧民”全部撕下了伪装。
弯刀从货物夹层中被抽出，手弩从粮食袋中被掏出，一千名土默部精兵如同蜕皮的毒蛇，露出獠牙朝关外的百余名虞军猛扑过去。
冯君实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拔刀，旭烈兀便已冲到马前，弯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开甲胄的束带直入腹腔。
冯君实惨叫着从马上栽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曹经年拔出佩刀厉声嘶吼着组织残兵抵抗，但他身边的军士人数本就远少于对方，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很快便被冲散。
草原精锐手起刀落，关外片刻之间便倒下了大片虞军的尸体。
曹经年身中数刀仍死死挡在关门前，但刀光如潮水般涌来，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关墙之上，邱世贤远远望见关外的惨状，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互市是骗局！
他猛地转身，朝身边的亲兵厉声吼道：“速速关闭城门！传令全关守军上墙备战......”
话未说完，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从他后腰传来。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缓缓回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一直以来最信任的百户萧楚才。
萧楚才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刀刃已全部没入邱世贤的后腰，只余刀柄在外。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顾一切的疯狂。
“邱大人，别怪我。”
萧楚才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沙哑，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催眠，“朝廷欠饷这么多年，你所说的互市不过是骗人的泡影。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打开关门，弟兄们就不用再饿肚子。为了兄弟们的活路……对不住了。”
邱世贤口中涌出一股鲜血，他抓着垛口的石砖想要站稳，但力气正从后腰那个窟窿里飞速流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楚才，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这位守着偏头关整整五年的千户，缓缓倒在了自己最信任的部将脚下。
关外杀声震天，关内火光冲天，偏头关陷入一片火海。
.......
同一天，井儿关。
经过一夜紧急备战，关墙前方三十步处的开阔地上已被挖出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壕沟，深约三米，宽两米有余，沟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
壕沟前方约五十步的地面上撒满了铁蒺藜，四角尖刺交错，不管怎么落地总有一根朝上。
关墙上，二十门弗朗机炮和五十门虎蹲炮全部被抬上了垛口后方，炮身用麻布严密遮盖，从关外看去与寻常垛口无异。
炮位旁边弹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火药引线都已预先裁好，炮手们蹲在垛口后面，怀里抱着子铳，随时准备装填。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关墙内侧，沉默地啃着自带的干粮。
后方黄成带着流民支起了几口大锅，把存粮熬成了热腾腾的粟米粥，一桶一桶地往关墙上抬。
没有人说话，只有粥勺碰在木桶边沿上的叮当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沉咳嗽。
沈烈站在关墙最高处的垛口后方，负手望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裹着粗粝的沙粒抽在他脸上，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骤然腾起大片尘烟。
那片尘烟来势极快，像是从地平线上陡然竖起的一面浊黄的墙。
“敌袭！”
瞭望台上的哨兵扯着嗓子嘶声喊道。
关墙上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字激活了。
沈烈站在关墙中央，从陈雄手中接过那张三石强弓，箭囊挂在垛口边上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只淡淡说道：“全军备战，贼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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