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端坐马上,面色坚毅如铁。
他的目光越过李简,望向前方通往井儿关的官道:“李虞侯,军情紧急,战机稍纵即逝。等我去定襄请示完宋大人,再回来,井儿关还在不在,都是两说。井儿关若失,黑河堡也将直接暴露在敌军铁蹄之下。如此担当,你承受得起吗?”
李简知道不能再退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高举过顶,剑锋在秋日下泛着冷光,厉声喝道:“吾乃军中虞侯!宋大人来之前曾亲口吩咐,若沈烈不遵军令,我便可执行大虞军律,将你当场拿下!”
他随即转头朝沈烈身后的士卒高声喊道,“黑河堡的军士听着!你们都是大虞的军户,受朝廷厚恩!现在有罪的是沈烈一人,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不妄动,本官绝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
他喊完这番话,本以为沈烈麾下的军户们会有所动摇。
他在边关干了这么多年虞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百户吃空饷,军户恨百户;
总旗克扣军饷,士兵巴不得总旗倒霉。
除了那些拿双饷的家丁,谁会为一个当官的卖命?
他没在沈烈身边看到家丁,所以他断定沈烈麾下也只有这些寻常军户。
只要把沈烈孤立了,这场面就控制住了。
但李简发现,他喊完之后,沈烈麾下所有的士兵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似乎是一种嘲笑。
沈烈端坐马上,纹丝未动,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雄从阵列中大步走出来,盯着李简,声音洪亮如钟:“李虞侯!你是何居心?竟敢当着黑河堡将士的面挑拨离间、煽动军心?但你不知道,没有沈大人,就没有他们的今天!他们原本都是快要饿死的流民,是沈大人给了他们田地、粮食、房屋和活路!他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刀枪、碗里的口粮,哪一样不是沈大人拿命换来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沈大人效死!你在这里挑拨离间,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简看着那些纹丝不动的军士,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忠诚和冷蔑,心中终于慌乱起来。
他当了十几年虞侯,管了十几年的军纪,从来没见过哪支边军会为一个百户露出这种眼神。
这已经不是服从命令的问题了,这群人根本就是把沈烈当成天。
他咬了咬牙,高举长剑厉声喊道:“拿下沈烈者,赏银二十两!本官会向宋大人禀明,实授总旗一职!”
沈烈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开口了,不怒自威,冷而从容:“李虞侯,你的表演该结束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有工夫看你唱这出戏。”
他朝陈雄扬了扬下巴,“拿下他,解除武装,没收战马。我们要打仗,需要战马。”
陈雄领着几个精锐士卒大步上前。
李简挥剑想要反抗,但他如何敌得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陈雄?
只几个回合,他手中的长剑便被陈雄一刀磕飞,整个人被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被黑河堡的军士干净利落地控制住,战甲被解下,战马和军刀被全部没收。
李简被从地上拎起来,甲胄全无,衣袍凌乱,头发散了几缕,十分狼狈。
他瞪着眼睛朝沈烈嘶声喊道:“沈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造反!快把我们放了,你如此狂妄,我必定如实禀明宋大人!”
沈烈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可以直接去告诉宋应雄,仗打完之后,谁对谁错,自有分晓。”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简,拨转马头朝车队前方走去。
陈雄一挥手,几个军士将李简推到了官道旁。
李简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铁流从他面前滚滚而过,偏厢车上的弗朗机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步军的长枪如林。
而他则是甲胄没了,战马没了,军刀全被没收了。
李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那件单薄内袍,又看了看官道旁一望无际的荒野,哭笑不得地跺了跺脚。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随从沿着官道往回跋涉,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遇到一个驿站,好说歹说借了几匹驿马,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翻身上马,直奔定襄城而去。
兵备道衙门正堂里,宋应雄正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翻看互市商队的准入名册。
正堂的门忽然被撞开,宋应雄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人,甲胄全无,衣袍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灰,发髻散乱。
“李简?”宋应雄放下茶盏,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你这是怎么了?”
李简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声音仓皇:“宋大人!沈烈,他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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